|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人類滅絕 | 上頁 下頁 |
| 八 |
|
|
|
學文科的一個朋友曾嘲笑他「啃老」,敦促他「自己去掙學費」,但這只是可以丟棄學業、耽于遊樂的文科生的幼稚想法。藥學院的所有課程幾乎都是必修科目,缺一個學分就無法畢業。通過藥劑師國家考試和畢業考試之後,學生還得天天泡在研究生院做實驗。其間的忙碌程度,已不能用「過分」形容,而是達到「超乎想像」的程度。平常從上午十點到深夜,研人都在藥物化學實驗室裡度過。理論上只有星期天和節假日可以休息,但實際上,他有半數節假日都要留在實驗室做實驗。他從未休過長假,即使是盂蘭盆節和元旦也頂多休息五天。考上大學後,他必須過九年這樣的生活,才能獲得博士學位,完全沒精力打工掙學費。 要是放在一個月前,自己還趕得上求職活動的末班車,研人不禁抱怨起來。自己到底該何去何從?他之所以打算攻讀博士,並不是因為熱愛研究工作,只是沒有下定決心踏入社會。相反,入學之後,研人一直心裡犯嘀咕:自己是不是選錯了人生道路?他從未覺得藥學和有機合成有趣,只是因為別的也幹不了,只好繼續沿原路走下去。可以預見,自己倘若再這樣過上二十年,註定會像他父親那樣,研究冷門的學科,淪為不入流的研究者。 到達大學,從理工學院後門進入藥學院大樓,研人的腳步越來越沉重。他意識到,自己走得越慢,就越覺得自己沒用,於是索性加快了步伐。 登上鋪著亞麻油毯的狹窄樓梯,研人來到三樓的「園田實驗室」。在走廊上打開門,門後是一段較短的走廊。走廊兩側是放儲物櫃的小房間和會議室,走廊盡頭是教授室,盡頭的左側便是實驗室。 研人將羽絨服放入儲物櫃,換上平日的打扮——牛仔褲配運動服——朝教授室望去。敞開的大門內,系著領帶的園田教授正在工作。 園田停下手頭的工作抬起頭,看到研人,立刻露出擔憂的表情。教授即將年屆六十,平常總是以與其年齡不相稱的活力鞭策研究生們,但此刻卻一臉沉痛。 「節哀順變。你的心情好些了嗎?」園田問。 「嗯。」研人點頭,向教授為父親葬禮送花致謝。 「雖然沒見過你父親,但畢竟是同行,我是真心感到哀痛。」 研人對導師的弔唁深為感動。園田本來在大型製藥公司工作,是成功開發出多款新藥的超一流研究者。他利用工作間隙撰寫了大量論文,因此被這所大學的研究生院聘為教授。除了做研究,他在其他事務上也精明強悍,從製藥公司手上拿到了許多共同研究項目,保證了充沛的研究經費。研人不禁做起比較,要是自己的父親也像導師這樣優秀就好了。 也許園田覺得自己的哀悼之詞令研人悲傷,便話鋒一轉:「古賀,那你現在可以回來繼續做研究了嗎?」 研人剛想回答「是」,話到嘴邊卻收了回來,他心中盤算,除了安放骨灰,自己還要做什麼。「或許會再請幾天假。」 「嗯,沒關係,要請假隨時告訴我。」 「謝謝。」 最後教授鼓勵道:「好吧,工作,工作。」說著就將研人領進了隔壁實驗室。 實驗室比一般的房間大,面積相當於四間教室。研人將大半時光都耗在了這裡。實驗室中央是被一分為四的巨大實驗台,上面擺滿了實驗器具和化學試劑。房間的三面牆壁都排列著研究者用的桌子、試劑架,以及裝有強排風的通風櫃,混亂之中透露出實用主義的機械美。 園田實驗室專門研發治療自體免疫性疾病的藥物,成員包括教授、副教授,以及二十名研究人員,但一月份,實驗室裡卻格外清靜。藥學院的學生正在準備藥劑師國家考試,碩士畢業的學生則忙於求職,房間裡分外空蕩。 「古賀,你累壞了吧?」負責指導研人的學長、博士二年級的西岡主動慰問道。 他兩眼通紅,好像剛剛痛哭過,但他不是因為同情研人而掉眼淚,只是通宵做實驗熬紅了眼。 研人想起西岡曾發來的哀悼短信,便說:「謝謝你的短信。」 「哪裡。沒能去守夜,實在抱歉。」 「你們這麼忙,我怎麼好意思請你們都來。我才應該道歉,請了五天的假……」 「別見外。」西岡眨著充血的眼睛說。 實驗室裡陸續有人進出,每個人都向研人暖語慰藉。平常幹練刻板的女研究員們,也都一反常態地親切有加。正是有這些人的存在,研人才能勉強將研究生活堅持下去。 研人站到分配給自己的實驗台位置上,投入工作。有機合成工作的目標是生成以碳為主要成分的化合物。打個比方,碳原子是四價,氧原子是二價,於是一個碳原子可以同兩個氧原子結合,形成二氧化碳。聽上去簡單,但實際操作就不同了。讓結構更複雜的分子發生反應,形成想得到的化合物,可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劑量、溫度、催化劑等條件若有細微的變化,結果就會不同。園田實驗室就是要找到可以作為藥物使用的分子結構,對其加以改良,提高其活性,最後造出新藥。 現在,分配給研人從事的課題,是在主要由碳、氧、氮構成的「母核」的基本結構上,添加「側鏈」原子團。實驗臺上貼著副教授給出的「菜單」,指示研人該依照什麼順序進行什麼反應。不知為何,藥學系的實驗同做菜有相通之處,所以藥學院以女生占多數,大學本科階段可占九成,研究生階段也有近一半,這在理科院系中可謂特例。 將試劑和器具準備齊全,花費了研人一上午的時間。他利用等待實驗結果的間隙,來到窗邊自己的桌子前,啟動電腦。不出所料,郵箱裡有很多弔唁郵件。他很感激朋友們的關心,逐一回了信。但處理到最後一封信時,他卻突然僵住了。收件箱的郵件列表中,出現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寄件人地址: 多摩理科大學 古賀誠治 研人將這行字審視了好幾遍,不禁汗毛倒豎。 這是已過世的父親發來的郵件。 研人險些叫出聲,他連忙閉上嘴,環顧四周。實驗室的同事正埋頭于各自的工作,沒人注意到他。 研人推了推眼鏡,將視線重新移向顯示屏。收件時間是今天凌晨零點整。也就是說,這封信是父親過世五天多後發出的。郵件名是:研人收,父親。 病毒郵件或騷擾郵件不會冒用父親的名字,難道這是誰的惡作劇? 確認殺毒軟件處於運行狀態後,研人點開了郵件。液晶屏幕上,浮現出九磅小字寫成的正文。 研人: 你收到這封信,意味著我已在至少五天前從你和你母親面前消失了。但你們不用擔心,也許幾天後,我就會回來。 真是莫名其妙。「回來」難道是指從冥界歸來嗎?研人繼續往下讀。 不過,考慮到我不能立即回來,所以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打開被冰棍兒弄髒的書。 還有,不要對任何人提到這封信,包括你母親。 信到這兒就結束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