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人類滅絕 | 上頁 下頁 |
|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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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藥物化學實驗室做有機合成。」研人生硬地答道。 研人本想就此結束對話,但菅井又刨根究底地問:「具體是什麼工作?」 研人只好繼續作答:「現在電腦可以設計藥物,我的工作是根據設計圖將各種化合物組合起來,製造出藥品。」 「就是在實驗室裡搖試管吧?」 「對。」 「是有益人類的工作啊。」 「嗯,是。」即使是句表揚,也讓研人很不舒服,「因為我只會幹這個。」 菅井驚奇地歪著頭。就算他是報社記者,也打探不出研人內心的想法,因為連研人也說不清自己有何能力,適合做什麼工作。現在研人什麼都不是,也從未想過將來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日本的科學基礎還很薄弱,你要努力啊!」菅井說。 明明什麼都不懂,別瞎說「基礎還很薄弱」,研人心中不悅。他並不喜歡這個大報社的科學記者,不過菅井也沒做錯。對方熱情搭訕,自己卻冷言以對,研人覺得有點兒對不起人家。 十年前,全國報紙的科學專欄都刊登了父親的研究成果。作為科學家,誠治達到了事業的頂峰,而寫這篇報道的人就是菅井。當時,社會普遍關注「環境激素」問題,父親通過在大學實驗室中的實驗,證明飽受爭議的合成洗滌劑原料不會破壞人類的內分泌系統。 論文作者:多摩理科大學 古賀誠治教授 看到這些報紙上刊登的文字,研人和父親都感到無比自豪。但不久後,研人對父親的尊敬就開始轉為懷疑,因為他得知,父親從那家合成洗滌劑生產商處拿到了大量研究經費。 為什麼專攻病毒學的父親,會研究起擾亂內分泌的化學物質?實驗到底是否中立客觀?父親有沒有篡改實驗數據,以迎合資金提供者呢? 後來,世界各國學者就「環境激素」對人體的影響進行了研究,但沒有得出「明顯有害」的結論。另外,學者們又不能百分之百斷定其無害,於是結論便模棱兩可了。那是當時科學所能達到的極限。然而,研人當時只有十多歲,正是叛逆的年紀,所以始終對父親抱有懷疑,並將寫報道的菅井與父親視為一丘之貉,認為他們是內心肮髒、行為齷齪的成年人。 「真是太遺憾了。你父親明明挺硬朗。」坐在研人一旁的菅井似乎對同齡人的猝死深感震驚。 「感謝您不遠萬里,來參加先父的葬禮。」 「別這麼說,我能做的僅此而已。」菅井俯首道。 為避免尷尬,研人拿起茶壺,倒了兩杯茶。 菅井一邊喝茶,一邊述說著同研人父親之間的往事。比如誠治在實驗室裡頗有威嚴、誠治對獨生子其實非常自豪,總之都是肥皂劇中那套陳舊的臺詞。聽著聽著,研人越發覺得父親的人生了無趣味。 不久,話題就聊完了,報社記者話鋒一轉,問:「對了,今天會做頭七的法事嗎?」 「會。」 「等收集完骨灰我就告辭,趁現在還沒忘,我有句話想對你說。」 「什麼話?」 「研人,你有沒有聽說過《海斯曼報告》?」 「《海斯曼報告》?」是學術論文吧,研人想。但他並不認識叫海斯曼的學者。「沒聽說過。」 「這樣啊!你父親曾托我調查這份報告,現在我不知該如何推進下去。」 「《海斯曼報告》是什麼?」 「三十年前,美國的一家智庫向美國總統提交的報告。你父親想瞭解這份報告的詳細內容。」 根據父親的研究專業判斷,應該是為了尋找病毒感染的對策吧。「與我無關。」研人說。 自己的語氣竟然出人意料地冷漠。菅井詫異地看著研人:「好吧,那就算了。」 菅井怎麼想都無所謂。父子之間的關係,絕不是外人可以說三道四的。這個世界上不存在百分之百父慈子孝、其樂融融的家庭。 過了一會兒,殯葬公司的人通知大家下樓。所有人結束了壓抑的談話,起身朝樓梯走去。 研人站在焚化爐前,迎接已被燒成白骨的父親。乳白色的骸骨散落在爐臺上,簡單而淒涼,向大家陳述著一個鐵一般的事實:此人已經離開這個世界。祖父母、伯父和母親小聲啜泣。這也是父親死後,研人第二次流下眼淚。 接下來舉行了頭七法事,送別父親的儀式全部結束。 次日早晨,研人被鬧鐘叫醒。他飛快地吃過早餐,離開了厚木的老家。他必須返回研究生生活——居住在六疊①大小的出租屋裡,整日按照副教授的指示重複枯燥的實驗。 ﹛① 「疊」是日本面積單位,1疊約等於1.62平方米。﹜ 在冰冷的空氣中,研人離開了三居室的住宅,不禁擔憂起孤身一人的母親。雖然當前外祖父母還住在家中,但他們走後那裡就只剩母親一人。身為兒子的研人,難以想像五十四歲就成寡婦的母親會有何種感受。 分別時,母親請求他「偶爾回來看看」,但他只是敷衍地說「嗯,會的」,便匆匆前往厚木車站。 研人讀的東京文理大學位於靠近千葉縣的錦糸町,從神奈川縣看,那裡剛好在東京的另一頭。東京文理大學是一座擁有一萬五千名學生的綜合大學。步行十五分鐘就能到達最近的錦糸町車站,從車站朝東北方向走,便可看到一條名為「橫十間川」的運河。大學校園橫跨運河兩端,左側是理科院系,右側是文科院系。唯獨醫學院及大學附屬醫院孤零零地矗立在車站附近。學校已有九十年歷史,一直在修建新校舍。當年農學院的廣闊農田上,如今已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學院的校舍。校園中的水泥路,以及水泥路兩側外觀不起眼的建築,都同東京的其他綜合大學一樣,給人以冷酷之感。 從老家出發,他要連續坐兩個小時電車才能到學校,有充足的時間考慮自己的未來。他開始憂慮家裡的經濟狀況。研人正在讀研二,已經決定繼續攻讀博士,所以沒去求職。因此,未來三年裡,他的學費和生活費都必須依靠母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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