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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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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本斯跟著艾卡思來到細長走廊的盡頭,那裡放著一把椅子,上面坐著一個魁梧的男人,他左手手腕上銬著手銬,手銬的另一端銬在他腳邊的手提箱上。魯本斯不寒而慄。這個手提箱就是所謂的「核足球」。從三軍中選拔的軍官總在總統身邊待命,以便總統隨時下達核攻擊的命令。 當艾卡思敲門時,魯本斯回憶起自己走過的漫長道路。自從在聖菲研究所開始對掌權者的精神病理感興趣以來,他幾經周折,終於得到與最高研究對象會面的機會。魯本斯即將見面的這個人,可能與任何時代都有的殺人狂魔無異。他手握核導彈發射按鈕,可以隨時對別國發射貧鈾彈①。 ﹛① 以含有鈾238的硬質合金為主要原料製成的炮彈和槍彈,具有放射性毒性與化學毒性。﹜ 幕僚長打開門,魯本斯和霍蘭德進入總統辦公室。萬斯總統在辦公桌後看著他們,他穿著深藍色西裝,打著同色系領帶,肌肉結實,可見平日裡常健身。他的眼神既有幾分粗野,又帶幾分多疑。 「這位是涅墨西斯計劃的負責人阿瑟·魯本斯。」 聽到霍蘭德的介紹,萬斯走到房間中央。魯本斯壓制住心中莫名產生的畏懼感。如果不克服盲從權威的人類天性,就無法看穿對方的真面目。 總統不快地瞟了魯本斯一眼。「現在那邊是什麼情況?」他問中情局局長,「如果是計劃已完成的報告,我會很開心。」 「計劃應該已經完成了,但是……」 「意思是,剛果的威脅可以解除嗎?」 「可以。」 「那很好啊!」 萬斯揮了揮手,示意兩人坐下,自己也坐在沙發上,從動作可以看出他已相當疲憊。 「為什麼在這麼忙的時候,討論這個不重要的計劃?是不是出現了什麼問題?」 「今晚請您騰出時間,是要向您彙報一種可能性。無人機被入侵一事,可能與涅墨西斯計劃有關。」 萬斯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緊張。魯本斯對會談開始不久萬斯就表情驟變感到迷惑,總統那眼神竟然像個擔心父親責駡的孩子。他到底在害怕什麼? 「什麼意思?難道是上次提到的那個叫『奴斯』的孩子幹的?」 「有可能。」 「你們有明確的證據嗎?」 「這次悲劇後,我方很快就掌握了兇手是中國的證據。這讓我想到,之前美軍中央司令部的網絡遭到入侵,最後沒查出攻擊的來源。我相信憑中國網絡戰部隊的實力,應該不會這麼輕易就被追查到。」 「這話說不通,一個三歲的俾格米族小孩能幹出這事?這不是天方夜譚嗎?」萬斯補充道:「我說『俾格米族』,意思是他們生活的地方原始,沒別的意思。」 「可假如他真的具備了《海斯曼報告》中提到的那種能力……」 「我才不信那些鬼話!」 魯本斯看出萬斯很激動,眼眶周圍微微充血。副總統之死所帶來的恐懼,在他身上轉化為強烈的攻擊衝動。 霍蘭德平靜地勸說總統變更涅墨西斯計劃。魯本斯在一旁專心揣測萬斯的心理。想成功說服總統,就必須知道總統害怕、憤怒什麼。魯本斯首先想到的是種族歧視。任何假借政治思想之名發動暴力的右翼分子,例如新納粹主義或白人至上的信奉者,都有個共通的心理,那就是被扭曲的自尊。他們在成長過程中遇到一些問題,造成他們無法直接認同自己,只能通過認同自己所屬的集團來間接增加自己的自信。但實際上他們只關心自己,因此假右翼會將攻擊的矛頭指向任何提出不同意見的同胞,而這些人原本應該是他們完全認同的集團成員。信奉新保守主義的萬斯,也有全面肯定自己所屬集團的傾向,但魯本斯無法理解的是,總統剛才為何會表現出難以抑制的憤怒?在美國,如果政治家遭到種族歧視的指控,是非常嚴重的事。如果萬斯的種族歧視強烈到難以自製,那他應該會在先前的政治活動中表現出跡象。所以他多半不是種族主義者。或許他只有少許的種族意識,但他平時具備足夠的理性去抑制住。 中情局局長繼續彙報,但很快萬斯就皺著眉頭打斷了他的話:「我還是不相信區區一個孩子會讓美國陷入危機。地球上的最高智慧生物,難道不是我們人類嗎?」 「但假如這麼想就與本次計劃相違背了。涅墨西斯計劃的目的是消除威脅人類的新智慧生命啊。」 「批准涅墨西斯計劃,只是考慮到密碼有被破解的危險。除此之外,別無他由。這個孩子只是碰巧數學才能非常突出吧!」 「既然如此,我們可以保護奴斯,利用他破解密碼的能力,為美國服務。何況……」霍蘭德猶豫片刻後道,「我們只拯救奴斯,不包括四名傭兵和人類學者。」 這是霍蘭德能做出的最大妥協,但萬斯當即否定:「不,沒必要改變計劃。」 政治決定看上去都是理性的判斷,但很大程度上受到決策者人格的影響。魯本斯從總統堅決的態度中窺見了人格偏見的痕跡。他之所以固執地要抹殺奴斯,應該是基於某種個人信念。這種信念是什麼?答案只有一個。沒錯,在走上政治家道路之前,萬斯就有酒精依賴症,是信仰的力量讓他重新振作起來。魯本斯已明白,變更涅墨西斯計劃是不可能的。 「你叫阿瑟?」萬斯將視線轉向魯本斯。 「是的。」 「阿瑟,我對你非常失望。為了對付一個孩子,你竟然如此大費周章,你這樣很無能啊!」 「與奴斯相比,人類都很無能。」 魯本斯口出不遜,令霍蘭德不禁繃緊神經。總統也被震住了,愣愣地盯著年輕的計劃負責人。 「請允許我向您解釋一下我們的敵人。」魯本斯換作恭敬的語氣,開始將海斯曼的分析講給總統聽,只是沒有提及海斯曼的名字。當然,他知道這段分析中暗藏地雷。果不其然,萬斯聽到奴斯採用的是「上帝的策略」時,立刻做出了反應。 「別再胡說八道了!」 萬斯明顯急躁起來,想繼續詢問,霍蘭德搶先罵道:「你這個比喻不恰當,難道不能用更單純的政治措辭嗎?」 「失禮了。」魯本斯致歉道,「這個比喻確實不妥,但是……」 「魯本斯想說的是……」霍蘭德沉穩地接過話頭,示意魯本斯不要再說下去,「如果我們停止攻擊,威脅可能也會消失。」 總統將視線轉移到霍蘭德身上,無視魯本斯的存在。魯本斯注視著這個在策劃伊拉克戰爭時向上帝祈禱的人。他被公認為虔誠的基督教徒。然而每當沐浴著天上的光芒時,他腳下不可避免會出現「誅殺異教徒」的陰影,但這並不意味著萬斯的行為異常。崇拜全知全能的神,同時將異教徒視為敵人,這是人類常見的習性。區分敵我的標準不僅是膚色和語言,還包括信仰。不僅如此,信仰還有一種功能,那就是即便殺人如麻,只要在神面前悔過,就可以當什麼都沒發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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