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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第一章

  演講結束了。

  投影儀關掉,屏幕上的影像也消失了。

  放在演講臺上的水,我喝了一半,然後朝著鬧哄哄的聽眾走去。主題是「舊城區開發和城市設計」,來了很多人,大概是因為存在著利害關係。負責市政府的民間企劃的科長帶著我,我跟在他身後來到禮堂外的大廳。所有人都背對著我這邊,走向門口。有位年輕女性穿過擁擠的人群,來到我面前。

  老師,請稍等。

  她穿著牛仔褲和T恤,很普通的打扮,沒有化妝,一頭短髮。我停下腳步,看了看她。

  我有東西要轉交給您。

  我一頭霧水,看看她,又看了看遞到我面前的紙條。上面寫著大大的人名,還有一串小小的像電話號碼的數字。

  這是什麼?

  我接過紙條問道。她猶猶豫豫,一邊後退著遠離我,一邊說道:

  您很早以前就認識的人……讓您一定要給她打電話。

  沒等我繼續追問,那名年輕女性就已經消失在人群中了。

  我去靈山邑①是因為尹炳九妻子發來的短信。他是我的竹馬故友。我在故鄉靈山讀完小學,尹是住在我們家後面的同級生。住在鎮上的人們大都在郡政府、學校、邑事務所等地工作,或者是在中央大馬路擁有自己的臨街店鋪。住在院落寬敞方正的韓屋裡的人們是地主,到處都有自己的農田。父親是邑事務所的秘書,拿著微薄的薪水,養活妻子兒女。

  ﹛①邑,韓國行政區劃單位,是韓國行政區劃中的自治市、郡或行政市的下轄行政區域。——編注﹜

  靈山位於洛東江橋頭堡內側,即使戰爭席捲而過,這裡還是和從前沒什麼兩樣。父親從戰場歸來,在邑事務所謀了個職位。聽母親說,這多虧父親在某次高地戰鬥中立下戰功,獲得過勳章,還在日本帝國主義時期的郡政府做過使役。在清一色務農的小鎮年輕人中,父親讀完小學,還學會了日語和漢字的讀寫。父親的小炕桌上整齊地擺放著邊角已經變色發黃的《六法全書》《行政學》等舊書。後來離開農村去了城市,父親在代書所做書記員,也是這個緣故。雖然我們很貧困,不過每個月都有父親的公務員工資,還有外婆家的小塊農田,每年都能產糧食。那五畝水田是母親出嫁時從外公那裡分來的土地。

  我們住的房子位於小鎮邊緣山腳那一片的坡頂。房子是一字形,三個房間,中間是廳堂。炳九家地勢更高,跟我們家隔著一道磚牆。兩間房子,再加上廚房,簡直就是個窩棚。最初是土牆草房,後來才更換了石板瓦。炳九是我兒時的好朋友,不過我並不瞭解他。小學畢業後,我們全家離開靈山,搬到了首爾。再次見到他已經是幾十年之後,我們快四十歲了。那是在首爾市中心某酒店的咖啡廳裡。

  認出我是誰了嗎?

  他用慶尚道①方言問我的時候,我想不起來他是誰。當時他穿著藏藍色的西裝,襯衫領子露在外面,很像官署裡的高官。他剛說出尹炳九這個名字和靈山邑,那個早已忘卻的外號就從我嘴裡神奇地溜了出來,像中了魔法似的。

  ﹛①韓國行政區劃單位,相當於中國的省。——編注﹜

  烤地瓜,你是烤地瓜吧?

  即便是血肉之親,時隔二十多年再會,也會相對無言。大多只是問問家庭關係和現狀,自然地一起喝著咖啡,交換名片或聯繫方式,有口無心地相約什麼時候見面喝酒,然後分開。也許一輩子都不再見面,也可能通幾次電話,哪怕以後再見面喝酒,也會覺得沒意思,堅持不了太久。每個人都受困於各自的利害關係,如果這些關係沒有交叉點,即使親戚之間也只能在祭祖的日子見面。尹和我開始延續新的關係,是因為我在賢山建築公司,而他剛剛接手了很有實力的建築公司——嶺南建設。看我還記得他的外號「烤地瓜」,尹炳九的眼角立刻泛起淚光,猛地抓住我的雙手,結結巴巴地說:你還沒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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