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日暮時分 | 上頁 下頁
二


  我們家院子的左側圍牆邊有棵兩人合抱粗的櫸樹,他家就在這道圍牆的後面。每天早晨他隔著圍牆探過頭來,喊我去上學。他家附近是村莊盡頭的國有土地,也是小松林起始處的斜坡。戰爭結束,附近佃戶因為自己耕種的土地被收走而陸續聚集起來,湊合著用泥土和石頭砌牆,搭建起了小窩棚,慢慢地就有了十幾戶人家。他們包攬了鎮上的零活,做泥瓦匠、木工,幫著郡政府幹雜事,每到秋收時節就去周圍農村做幫工。我也出生在那些房子裡,炳九搬到我們家後面應該是在小學三年級,不過我不是很確定。搬來那天,他主動跟我打招呼,我們在後山玩了一下午。炳九的媽媽為人很溫和。我還記得她幫著農家挖地瓜,帶回許多散落的地瓜,還送來一瓢讓我們也嘗嘗。尹炳九經常帶上兩三個地瓜到學校當午飯。他的父親不知道去了哪裡,很長時間都見不到人影。每次回家都酩酊大醉,吵吵嚷嚷或者對妻子大打出手。聽說他父親在附近城市的建築工地當工頭。

  我之所以忘不了尹炳九,是因為我們曾在後山燒火烤地瓜,結果引發了山火。我們忙著給滾燙的地瓜剝皮,稍不留神,火花引燃了乾草。我們手忙腳亂地追趕火苗,又是用腳踩,又是脫下上衣抽打,試圖滅火,然而轉瞬之間火勢就蔓延到四周。我慌忙跑下去,大喊山上失火了。幾十個大人從家裡跑出來,擁到後山,亂糟糟地忙到天黑,總算撲滅了山火。

  混亂之際,我和炳九藏到了郡政府前的公共禮堂。公共禮堂是日本侵略時期的神社所在地,後來用作禮堂或跆拳道場。我們在黑漆漆的公共禮堂裡背靠背睡著了。家人和村裡人在後山找我們到深夜。第二天到了學校,我們才知道自己在鎮上出了名。我們在教務室門前舉著寫有「注意用火」的畫板罰站。也就是在那個時候,炳九得到了「烤地瓜」的外號,不記得是誰先叫的。胖墩墩的身材,黑黝黝的圓臉,忽閃又機靈的眼睛,這個外號挺合適。

  無論是我學建築,並以此為業過生活,還是尹成為建築公司代表,這些都只是偶然,後來我們臭味相投是因為相互需要。我們家離開靈山邑之後他過得怎麼樣,還是幾十年之後重逢,我在日本餐廳裡才聽說了詳情。對任何人來說,自己走過的艱難過往都是血淚史,但是不能說出來當作炫耀的資本。這就像對年輕人感歎說,你們沒嘗過青黃不接的滋味,你們不知道中午餓著肚子的孩子去學校操場邊找水龍頭。毫無意義。

  炳九成績糟糕墊底,家裡幾乎交不上學費,五年級就輟學了。遊手好閒了挺長時間,後來他送過報紙,也去過車站擺攤,年紀輕輕就做了貨車助手。他的父親進了城,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再也沒有回來,他那溫和的母親去鎮上的飯店工作,妹妹也離開家去學美容技術。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中期,尹炳九和我先後去了部隊。我在大學期間參軍,好像比他稍晚點兒。尹被分到空軍部隊,接受重裝備教育,這成為他日後人生的轉機。剛剛退伍,他就取得了重裝備技術資格證,投身到當時漸趨活躍的農村現代化事業。

  他的第一份事業是租賃挖掘機,進行農田改良。所謂農田改良事業,就是佃戶走了,農田不足十畝的小農也因為無法忍受而離開農村之後,中農取得他們的土地,然後以中農以上為中心改造農村,這在新村運動時期①尤為繁盛。其實就是重新規劃農田和整修水渠。這項事業本來是各地神通廣大的有識之士出面,配合郡政府共同促進,然而炳九主動要求打下手加入。最初幾年,他只是添置了幾台重裝備,後來負責地方主幹道工程,便離開鎮子,以道為單位開展業務。從那以後,他的交際範圍逐漸擴大到了國會議員、法官和檢察官。他的名片有很多種,密密麻麻地羅列著他的頭銜。首先是建築公司代表,其次是某党顧問委員、青少年教導委員、獎學會理事、青年會議所、扶輪社②、獅子會③,等等。見面的時候,他剛剛收購了破產的建築公司,準備在大城市建造公寓。我們不約而同地根據各自的需要頻繁通話、見面,還合作了幾個項目。

  ﹛①新村運動,韓國二十世紀七十年代開始實行的發展農業、建設農村的運動。——編注﹜
  ﹛②扶輪社是遵循國際扶輪的規章成立的地區性社會團體,旨在增進職業交流及提供社會服務,通常以所在地的城市名或地區名稱作為社名。儘管是獨立運作的社團,但仍需向國際扶輪社申請通過後才可成立。——編注﹜
  ﹛③總部設在美國,是世界最大的服務組織,致力於慈善事業。——編注﹜

  他妻子在發來的短信中這樣說道:「他病倒了。生病之前就總是找您,希望您能來一趟。」

  雖然並不情願,不過我還是決定去靈山邑。為什麼?也許是因為前幾天金基榮跟我說過的話。「空間、時間、人?我們的建築裡有人嗎?如果有人,臨死之前肯定會後悔。賢山先生和你們都應該反省。」

  金是我的大學前輩。我一笑而過,避免和他爭論,並不是因為他患了癌症,而且已經是晚期。我喜歡他。我並不嘲笑他愚蠢的純真和對人、對世界的單戀,只是喜歡。周圍有人說他的理想主義是因為他沒有實力,而我認為這恰恰就是金基榮的實力。我對他的寬容就像決定不再單戀這個世界之後,遠遠地注視著他的那種從容。早在很久以前,我就得出了人和世界都不可信的結論。隨著時間的流逝,人們的欲望只會從這些價值中過濾出值得留存的東西,或者將大部分改造成以自我為主,或者作廢。即便是稍微留下的東西,也會像很久以前用過的舊物,封存於其他記憶的閣樓。你問我樓房用什麼建成?歸根結底是由金錢和權力決定。它們決定的記憶被形象化,得以長久保留。

  翻過山岡就是靈山邑。我想起我們全家離開這裡的夜晚。父親和母親坐在貨車駕駛席旁邊,我和弟弟蹲在貨車廂的行李中間。貨車顛簸著駛過土路,盛滿餐具的木盆搖搖晃晃,發出刺耳的聲響。瓷器還是碎了大半。天亮了,走上通往首爾的國道,我們才下車吃了碗湯泡飯。出發前沒吃晚飯,面對著熱乎乎的湯泡飯,我們吃得狼吞虎嚥。母親說,人都說敗家子才會連夜逃跑……說著說著,母親失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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