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日暮時分 | 上頁 下頁 |
|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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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我曾回過靈山。那時尹炳九正馬不停蹄地四處奔走,說要在老家買房子。尹很認真地說,人不能忘了自己的根。我尷尬地笑著隨聲附和,不過他說這話時還是很害羞。他拆掉了曾經是靈山大地主的趙氏家族的老宅,買下能清楚看見水庫的整片松林。當時就已經看不到昔日靈山邑的風貌了。常聽人說,鄉下的時間要比城市過得慢,然而對於離開的人來說,感覺就像是迅速流轉的視頻。機緣巧合偶爾路過兩次,幾十年的歲月恍如昨日,熟悉的面孔卻通通消失不見,首爾街頭常見的建築和風景佔領了中央馬路兩側,隨後便像車窗外的風景般轉瞬即逝。 尹炳九的妻子見到我就用手帕抹眼淚。她是小學教師,在炳九發展勢頭最好的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期和炳九結了婚。我覺得他的婚禮並不浮誇,很實際。尹的妻子在病房門前看到我,自言自語地說: 他說過不要捲入政治風波。 尹炳九已經做完手術,處於昏迷狀態。這或許是好事。距離接受檢察院調查還有一周時間。也許相關人士聽到這個消息會感覺心裡的石頭落了地。尹像死了一樣躺在各種醫療器械之間,我在他的床頭坐了很久。他的半邊臉都被呼吸機遮住了。他的兒子建議換到道立醫院,不過尹的妻子說要是路上出事怎麼辦,還是住在這裡吧。他的長子陪我吃晚飯,我問他為什麼找我。他認真地說,前不久尹想在老家房子的位置上建紀念館。 父親這樣說的。您家的房子和附近加起來大概有五百坪①,您來設計蓋房,成立文化財團。 ﹛①坪是韓國常用的面積單位,一坪約等於三點三平方米。——譯注﹜ 我忍不住撲哧笑了,但還是很認真地說: 這種事要等你父親身體好了再考慮。 尹的兒子在首爾負責經營父親的公司,似乎也覺得這個話題不合適。吃飯時他好幾次看手機,還到外面大聲指示著什麼。他說現在像靈山邑這樣的農村人口越來越少,令人擔憂。有的人家只留下老人,有的人家已經空了,這樣的村莊比比皆是,年輕人早就絕跡了。他裝出一副很懂鄉下人情世故的樣子。這話的確沒錯。他和我差不多,一年也回不了一兩次。 周圍已經黑了,我去了他預訂的汽車旅館。走廊兩側安裝了攝像頭,設備都是最新的,從照明、電視到空調都可以用遙控器調節。躺在陌生的地方,我難以入睡。偏僻的農村為什麼到處都是路燈呢?我發著牢騷,仔細拉好窗簾,試圖遮住從玻璃窗透進來的燈光。 我早早地醒來,看了看桌子上在黑暗中發光的電子錶,已經七點十分了。我從年輕時就愛睡懶覺。建築事務所和普通單位不同,每個人只要做好自己事先計劃好的部分就可以了,創意之類不必被雜務所束縛。我自己經營建築事務所的時候,每週上班兩三次,而且都是上午十點多才去。如果沒什麼事,下午就早早離開了。我這輩子都是在深夜工作,等別人都下班了我才慢慢地起身活動。這已經是我多年的習慣。 時間還早,可我不能就這樣躺在旅館房間裡。走出旅館,上了公路就是長途汽車站。鄉下的人們果然勤勞。汽車站門前已經擠滿了人和出租車。我一邊嘟噥著鄉下小鎮怎麼有這麼多車,一邊沿著中央馬路往前走。以前屋頂低矮的店鋪不見了,兩邊都是兩三層的建築。路的方向沒變,只是比以前寬了許多。 從十字路口右轉,經過郡政府旁的小路和文化會館,我在上坡路左右張望,原來的松樹林不見了,胡同消失了,雙車道的土路打通了,兩側長長的石牆也不見了。路邊同樣排列著整齊方正的兩三層建築。我估計著後山的模樣,向左轉,發現了蓋著水泥蓋子的下水道。我知道自己找對了方向。從前這裡還有小河。有一次父親喝醉酒回來,掉了進去。我也曾在這裡抓過青蛙。 農田之間有一兩棟房子。看不到我們家。十五年前來的時候,房子雖然衰落,不過還有人住,後來房子空了,最後被拆除。我還記得站在炳九家的院子裡,抬頭就能看到拐角處那棵兩人合抱粗的櫸樹。那棵樹也沒有了,不,有還是有的,樹被砍了,只剩下樹樁。很多地方都長出了大大小小的蘑菇。遼闊的辣椒地斜斜地延伸到炳九家,每塊地都罩著黑色的塑料膜。後山上的樹比前面更綠,也更茂密了。 對於這個離開的人比留下來的人更多的地方,我無法理解它文明開化的模樣。從旅館到商街和住宅區,路邊都是兩三層的盒子似的水泥建築。這樣的小鎮比從前更荒涼。飄在低矮屋頂上的炊煙再也無處可尋。站在山坡上,我只看到和其他小城市相似的風景,甚至和首爾郊區也差不多。我和烤地瓜,還有早早離開人世的父親母親,仿佛從來就不曾來過這個小鎮。 週末上午,我接到了從美國打來的電話。女兒平靜地講述過去一個月裡發生的事情。她是我唯一的孩子,現在在美國生活。從醫科大學畢業後,她成了一所綜合醫院的醫生,跟美國教授結了婚。留學期間在當地結婚,自然成了那邊的人。女兒定居美國之後,妻子經常穿梭于美國和韓國之間。現在好像是想徹底留在那邊,已經好幾年沒有回來了。她的娘家人幾乎都住在美國,我們的婚姻早在十幾年前就問題重重,最近好像徹底脫軌,很難緩和了。女兒說起媽媽新搬的公寓,說起自己家人和姨媽們舉行的喬遷宴。您身體好吧?媽媽讓您按時吃降壓藥。既然已經在女兒住處附近找到了新的公寓,看來妻子是不打算回來了。 難得地想起香煙,於是我四處翻找。偶爾在捕捉靈感的時候感到鬱悶,我就會尋找紅色萬寶路煙盒。應該在某個地方。我從書桌上的檯燈旁找到打火機,打開抽屜,然後翻找衣櫃裡的西裝。我在衣服上面摸到了煙盒。我摸索著拿起煙盒,忽然有什麼東西啪嗒掉了下來。兩張名片和一張紙條落在腳下。一張名片是市府公務員,另一張是某雜誌社記者。還有一個……我把這些東西放在桌子上,叼起一支煙。我茫然地注視著寫在電話號碼上面的大大的名字,在心裡默念。車、順、雅。塵封在記憶裡幾十年的名字,早已被我遺忘了。我想起上周演講會上從年輕女人手中接過紙條的場面。演講結束後,我接受了建築雜誌的採訪,接著和幾個人喝酒。連續幾天消化這樣那樣的繁忙日程,我把紙條忘到了腦後。 猶豫片刻,我拉過了書桌上的有線電話,按順序撥打紙條上的數字。鈴聲響過很久,連接語音信箱。我本想說點兒什麼,卻又急忙放下了話筒。我拿出手機,留了短信。 我是樸敏宇,方便的時候請給我打電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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