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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我去辦公室的時候,建築公司的宋說:

  今天金基榮老師有聚會,您去嗎?

  金前輩的什麼聚會?

  醫生說沒多少時間了。幾個人陪著出去放放風。

  好,去哪裡呢?

  說是要去江華。

  我決定不坐司機的車,而坐宋開的車。經過奧林匹克大道的時候,宋說:

  大東建設的林會長被盯上了。

  我猜出他是聽到了什麼傳聞,但是故意裝糊塗,反問道:

  被盯上了,這是什麼意思?

  聽說林會長和現政府關係不好。

  大東建設把漢江數字中心的項目交給了我們。現在,那棟超高層建築已經完成了一半以上。我故意漫不經心地說:

  我們只要做好自己負責的事就行了。

  不管怎麼說,一定要幹淨利落地收尾。

  他大概是看過報紙上的報道。政府正在調查,大東建設正在郊外推進的亞洲樂園項目很可能會因為資金問題而擱淺。

  我們難得出來放放風,你怎麼總說這種洩氣的話?

  我故作愉快地說道。宋轉移了話題。

  別看金基榮老師生病了,但是心態真的很好。

  是啊,他本來就是個樂觀的人。

  因為是平日,路上車不多,我們的車行駛在奧林匹克大道上,經過金浦,跨過江華、草芝大橋。我們把車停在交叉路附近的停車場,走進了咖啡廳。等在那裡的李永彬教授高高地舉起手來。他和我同屆,畢業學校不同,因在有獎徵集活動中競爭而相識,活動時間相仿。我們曾經為了拿到某個項目而競爭,也曾共同參與過某個項目。他和金前輩一樣在歐洲學過建築。若論實際業務,他沒法跟我們這邊相比,不過他畢竟是出生于富貴人家的首爾人。李永彬早年選擇了教授這個職業,現在是華而不實的批評家。他一身休閒打扮,戴著棒球帽。他似乎有些意外地說:

  你應該很忙啊,怎麼到這裡來了?

  好久沒見金前輩了。

  一輛商務車駛入停車場,熟悉的年輕人跑進咖啡廳。原來是建築雜誌社的主編。他四下張望片刻,對我們說:

  大家都去吧,我在東幕海水浴場附近訂好地方了。

  金前輩坐在副駕駛,沖著走近的我們揮了揮手。三輛車相繼駛入海水浴場,還沒到玩水的季節,只有出遊的家庭和幾名年輕人,顯得很冷清。我們走進看得見大海的海邊餐廳,圍坐在餐桌旁。金基榮比幾個月前瘦了許多,因為抗癌治療出現了脫髮症狀,戴了頂舊禮帽。除了我們,還有雜誌社的兩個人和畫廊策展人。加上金前輩的妻子,以及他的建築事務所的弟子們,總共有十幾個人。金前輩和妻子,李永彬和我,跟其他人分開落座。我們點了鯧魚、大眼鯡魚等生魚片和烤蛤蜊。

  我們談起賢山建築公司初創時期經常爬摩尼山的事。那時候我們都還年輕,從國外留學歸來不久,天不怕地不怕。每個人賦予成功的意義各不相同,而金基榮無論當時還是現在都經營著工作室。李永彬沒有留下值得紀念的作品,進入大學專心為稻粱謀。我也曾經擁有過一家養活百餘人的建築企業。是不是人越成熟就越沒有氣力?正趕上金融危機,公司規模縮小,變成了只有二十多名員工的務實的事務所。

  金前輩難得出來郊遊,今天心情似乎不錯。每當他笑起來的時候,瘦削的臉頰就會顯得更小,露出很多皺紋。醫生說要想克服抗癌藥物的副作用,應該多吃高蛋白食物,不過他只吃了幾口妻子夾給他的鮑魚和蛤蜊。

  說實在話,我活不了多久了,金前輩開口說道,你們去英國坐過倫敦眼嗎?李教授說坐了,金點了點頭。

  那個輪子轉一圈要一個小時。佛祖說過,人間百年一個輪回,那我們不都是轉不完一圈就要下來嗎?

  百年之後,這裡的人大部分都將消失不見,世界上都是新人。看來還是建築商好些,建築會在地面上留存。雖然大家都會這樣想,不過建築商也可能留下貪婪而醜陋的形象。午飯之後,年輕人去海邊散步,慢悠悠地走著,時而把蝦條扔給海鷗。傍晚時分,我們才把車停在華道面①方向通往摩尼山的坡頂,漫步兜風。晚霞滿天,太陽慢吞吞地落下地平線。

  ﹛①韓國地名。——編注﹜

  李永彬說起嶺南建設尹會長的事。

  那個人是你的發小兒吧?賢山那時候,因為你,我也和他見過幾面。

  金前輩大概也想起來了。

  那個時候大家都很風光,不過那人好像做過一兩次國會議員吧?

  尹炳九會長,還有最近的大東建設事件,歸根結底不都是因為秘密資金出事嗎?

  李教授靜靜地看了看我,說道:

  現在是不是應該放下了?

  我們都是給人畫畫而已。尹會長病倒了,不省人事。

  我說了自己去靈山邑的事。我說房子、磚牆、羊腸小道都不見了,我出生的地方只剩下了樹樁。

  全世界的故鄉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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