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日暮時分 | 上頁 下頁
二〇


  故事到這裡戛然而止。車順雅想跟我說什麼呢?為什麼要長篇大論地說自己的事?這個故事的最後是什麼?疑問接踵而至,段段往事清晰地浮現在我腦海裡。正如她回憶的那樣,我上大學不久之後,再回達穀就像旅遊了。後來我又參軍,自然就和那個地方越來越遠。退伍複學,我準備就業,畢業後在賢山工作,忙得焦頭爛額,一年也就回去一兩次。我留學的時候,我們家結束租房生涯,搬了家。搬進新家不久,父親去世。隨後十幾年裡,貧民區成為城市拆遷區,鄰居們四散而去。

  我幸運地考入名牌大學,從此走上了另一條道路。很多東西在貧民區的時候我不知道,然而當我逃離那裡,就會看見許多不同的事物。首先,那裡的大部分鄰居都是全羅道人,慶尚道人有我們家和車順雅家,仿佛不小心誤入黃豆芽屜並且紮了根的黑豆①。身在底層似乎沒什麼不同,可是當我脫離那個狹窄的世界,出身嶺南的事實就成了和他們截然不同的條件。慶尚道出身的將軍和政界人士執掌政權,慶尚道的商人也多了起來。進入機關或公司,只要聽見方言就會覺得安心。我甚至想,如果我不跟隨父母來首爾,而是經過靈山邑到附近城市大邱讀高中,也許對我更有利。要是這樣的話,我的人際關係會更穩固,困難也會大大減少。眼前的人可能是同學的同學,論起族譜或許是親戚,同鄉的人們具備很多相同的要素。

  ﹛①形容格格不入。——編注﹜

  剛上大學,維新獨裁①就開始了,時局混亂,幾乎每天都有示威遊行,當局甚至下達了停課令。走進學校,經常有同學突然被逮捕,沒有出現在教室。我決定再也不回達穀了。我像蒙著眼睛的騾子,默默地往返於圖書館和教室之間,看都不看別的地方。如果有時間,我就去做考試輔導家教,忙碌幾個小時,然後回到學校附近的出租屋倒頭大睡。這就是我當時的生活。

  ﹛①維新獨裁,即「雙十二政變」,1972年12月23日,樸正熙第三次當選為韓國總統後公佈維新憲法,其出臺標誌著維新體制,即樸正熙個人獨裁體制的開始。——編注﹜

  我和某個來自外地的傢伙合租了自炊房。與人同住很不方便,還要一起做飯,一起吃飯,那就更難了。這傢伙還是不倫不類的運動派,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他不去工廠和農村尋找民眾,而是偷偷藏起印刷品或問題書籍,拉來幾個人在我們房間裡學習。因為這小子,我放棄了自己租房做飯,開始做住家教師。不過,這是個幸運的選擇。我得到機會,可以接觸嶄新的世界。這是憑藉曾做過邑事務所書記的父親的身份很難接近的世界。

  年輕的時候,我不會那樣冷靜地看世界。我理解那些反抗錯誤的人,也知道自己應該忍耐。因為有了這樣的自製力,我才得以寬恕自己。隨著歲月的流逝,它成了習慣性的絕望,我開始習慣於表面上不露聲色,冷眼看自己和周圍。經歷過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大部分人都擺脫了令人窒息的貧困,終於可以鬆口氣了。挫折和絕望變成日常,小小的傷口長出了繭子。如果腳趾上的雞眼不舒服,無論如何都要拔出來,可是現在,它已經成為身體的一部分,只是偶爾會覺得襪子裡有種異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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