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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這段時間出了些變故,電話打不通了。

  聯繫上朴老師後,曾經有段時間我的心裡很混亂。早已遺忘的從前突然浮現在眼前,清晰如昨。不,怎麼會忘記呢,我從來沒有忘記自己走過的歲月。失去丈夫之後,我帶著兒子走到今天,只要有空就記錄往事。算日記,還是手記?寫下這些小小的文字,對我來說既是安慰,又是批評,也是激勵。無論如何總算熬過來了,一路過得很好。

  幾個月前我失去了唯一的兒子。當我陷入絕望的時候,朴老師突然再次走進我的生活。真奇怪。當我無意中得到消息,知道你在不遠的地方演講的時候,為什麼沒有直接跑過去呢?我覺得遺憾,不過也很慶倖。從照片上看,你老了很多。在這點上我就很聰明。朴老師沒看到我最近的樣子,所以記憶中還是二十歲時那個美麗文靜的車順雅。

  我也說不清楚為什麼突然給朴老師寫這樣一封信。也許是想向老朋友傾訴這些年過得怎麼樣吧,像講從前的故事。想到幾十年的歲月就這樣飛快地流逝,我無力埋怨什麼,可是我想對瞭解我的人傾訴,希望你理解我的心情。希望我的記錄不會給朴老師添麻煩,不會讓你感覺到壓力。我們一起去圖書館借書,一起討論名著,這一切都記憶猶新。和朴老師相處的日子是我寶貴的回憶,我希望自己也能成為某個人的回憶,這算貪心嗎?如果你不想看附件,可以直接刪除。


  我打開附件。想像著她坐在電腦前一字一字寫下自己的故事,我無可奈何地笑了。正如她說的那樣,每次想起她的時候,我想到的都不是現在的車順雅,而是二十歲的車順雅。年過六旬的車順雅,我實在無法想像。她說自己胖了,不好意思到演講現場,我想她應該和大多數女人一樣,隨著年齡的增長發福了吧。人們常說和初戀見面會後悔,不過彼此都老了,變得不成樣子,即使見面,想到自己做過的事,也沒有資格失望。我們以前住過的地方,達穀,早已從地球上消失了,成為記憶中的標本。過去的永遠不會再回來。

  我的父親和母親年齡相差十五歲。父親獨自去釜山避難的時候是三十五歲,母親剛剛二十歲。父親輕描淡寫地說自己是難民,其實是被抓去做義軍,後來成了俘虜,關進巨濟島的收容所。不知道是站對了隊,還是站錯了隊,他被劃為反共俘虜,獲得釋放。有一天,他穿著破爛的軍裝,出現在外公和外婆居住的影島壓面廠,詢問可不可以在這裡工作。影島壓面廠本來屬於日本人,老闆離開時轉讓給了外公。

  母親和我一樣,也是麵館人家的女兒。她本來有個比自己大三歲的哥哥,被拉去參軍,沒有回來。我只在照片上見過舅舅。兒子下落不明,家裡正缺人手的時候,我的父親及時出現,外公內心是歡喜的。外公沒有摘掉寫有漢字「守山壓面廠」的小招牌,一直保留。我在舊照片裡也能看到那個招牌。日本帝國主義時期出現了大量的難民木板房,即使外公的麵條工廠連夜工作,還是生產不出足夠的麵條。母親初中畢業後就在家幫忙,除了父親,家裡還來了另外兩個年輕人。三十五歲的父親怎麼和二十歲的母親結為夫妻了呢?

  用現在的話說,父親是個有能力的人,說不定上輩子拯救過地球。無論什麼事,父親接手後絕對不會左顧右盼,只是默默去做。他就是這樣死心眼的人,深得外公信任。父親的性格和外公截然不同。外公把工廠的事情全部交給父親,自己去外面遊蕩。父親和母親自然而然地走近了。外婆幾乎是推著母親促成了這件事。外公的工廠生意興隆,還買下了隔壁和後院,生意越做越大。外公開始喝酒,出入有女人的酒吧,後來和外婆分居。生下和母親同父異母的弟弟之後,外公就不再回家了。工廠和房子都賣掉,父親帶著外婆和母親來到首爾。那時我讀小學三年級。父親來到南邊後學會的技術只有壓麵條,而這門技術發揮了作用。外婆用手中的錢,再加上借債,買了一檯面條機。他們沒有能力去像樣的小區或大市場開店,於是找到了郊外的貧民區,也就是達穀。

  直到讀了高中,我都是社區裡唯一的女學生。我喜歡讀書,性格還好。除了我,還有個男生,我記不清他是什麼時候搬到我們社區了。

  每天放學回家,我就拿著書來到晾麵條的閣樓,把自己關在那裡。那是我擺脫現實,進入自我世界的空間。來到首爾幾年之後,外婆去世了,家裡的生意沒有擴大也沒有縮小,父親賺的錢剛好夠我們一家三口吃飽喝足。

  說起來有些難為情,我知道我們社區的男孩子們喜歡我。四五個男孩假裝到公用水龍頭接水,聚集在我們家圍牆底下嬉笑玩耍。主要是宰明哥的兄弟和擦鞋的孩子們。除此之外,我記得還有個叫大塊的孩子,也是對我窮追不捨。樸敏宇卻不在他們的行列。樸敏宇跟他們不一樣。在我眼裡,他們都是小混混,我為自己和他們住一個社區而感到羞恥。

  這個社區的情況很糟糕,沒有幾戶人家有玻璃窗。大部分都是木板釘的窗戶,令人沉悶。即使是白天,不開窗戶的話,屋子裡也是昏昏沉沉的看不見外面。我的房間第一次安裝玻璃窗那天,我高興得手舞足蹈,直到現在還難以忘記。上中學的某個春日,父親給我們家安裝了玻璃窗。睡覺之前,躺下就可以看見滿天繁星,白天耀眼的陽光暖暖地照進來,感覺像是祝福。下雨或下雪的日子,我常常呆呆地貼在窗前,凝視窗外。

  那天,我也是站在窗前往外看,正好看到不遠處魚餅店家的兒子朴敏宇提著什麼東西,朝我們家走來。走著走著,他停下了腳步,似乎有些猶豫。我生怕被他看見,急忙後退了幾步。心跳莫名地加速,面紅耳赤。過了一會兒,外面傳來他的聲音:有人嗎?那天他帶來一捆魚餅。直到現在,我也沒吃過比那更美味的魚餅。

  那之後他偶爾也來我們家,有時買麵條,有時送魚餅。我們常常在公交車站或公交車上相遇。我還記得第一次在社區外見面的情景。那天下雨了。他沒帶雨傘,和我共用一把傘,走了三站地。我撐著傘,他抓著我的手,我急忙抽出手來,他撐著我的雨傘。為了不讓我淋到雨,他把雨傘儘量朝我這邊傾斜,自己只遮住了頭。雖然撐著傘,衣服卻濕透了。

  我從北部圖書館借的是赫爾曼·黑塞的《克諾爾普》,他借的是《卡拉馬佐夫兄弟》。我們約好還書的日子再見。我盼著那天快點兒到來。從圖書館回社區的路上有家麵食店,我們在那裡吃了豆沙包和紅豆粥,邊吃邊討論我們讀過的書。突然間,他談起了暗淡而茫然的未來。高考臨近的高三考生和女生約會,他的心裡似乎有些不安和焦慮。我的成績不錯,而且距離高考還有一年多,還算從容。他反復說了幾次,說他想走出達穀。為了達到這個目標,他只有學習這條路可走。

  冬季的貧民區,用手推車送煤炭就成了大事。賣煤的覺得危險,壓根兒不想配送。遇到下雪天,地面結冰,那就需要全家人一起搬運,每次用繩子穿起三四塊蜂窩煤。父親死于煤氣中毒。每到冬天,附近都有人死於煤氣中毒。小學的時候,我也有過一次輕微的煤氣中毒,這讓我想起母親讓我喝泡菜湯,我就裝死讓她給我買瓦斯活命水。那時怎麼就覺得可樂、雪碧、芬達等碳酸飲料那麼好喝啊!瓦斯活命水也有那種很刺激的味道,我動不動就裝病說肚子疼,想喝瓦斯活命水。有一天我被尿憋醒,天色微亮,我看到放在窗臺上的寶佳適飲料,拿起來咕嘟咕嘟就喝。滑溜溜的東西沿著喉嚨下去,感覺想吐,我強忍著繼續睡覺。第二天,外婆嘟嘟噥噥地說她擦頭髮的山茶油沒了,一滴沒剩,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被外婆的嘟噥聲吵醒,對著尿盆吐了起來。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隨著年齡增長,每次想起那個社區,我都感覺舒適而溫暖。家家戶戶的孩子都很多,不論白天黑夜,胡同裡都充滿了孩子們喧鬧的笑聲。隔著圍牆聽到各種各樣的叫喊、打罵和咆哮聲,一副你死我活的樣子,可是到了早晨,紅腫著臉的女人還是像往常似的起來為出門幹活兒的丈夫準備便當,送丈夫出門。有時我會深深地懷念人們聚在水龍頭旁洗衣服、接水的情景。下雨的日子,人們都待在狹窄的房子裡,靜悄悄的,雨水沿著油氈紙房頂流到屋簷下,伴著雨聲入眠,睡得格外香甜。

  我想起他第一次拉我手的那天。那天我們決定到離社區遠些的地方看看,就去光化門看了《愛情故事》。奧利弗和珍妮打雪仗的場面,我現在依然記憶猶新。珍妮患白血病而死的時候,我放聲大哭。好像是在那個時候,他拉起了我的手。我就那樣被他拉著手,用另一隻手擦臉上的淚水。

  他報考一流大學後,一直很焦慮。他考上之後,不僅達谷市場的商人,整個社區都因為有喜事而沸騰,我又怎能忘記呢?那年冬天,全世界仿佛都屬於樸敏宇。那是假期,我和他隔三岔五就會相約出門。

  不久後,我也上了高三。朴敏宇考上了韓國最好的大學,漸漸地,在社區裡很難見到他了。許久沒有聯繫,後來我去市場買魚餅的時候會厚著臉皮問:敏宇哥什麼時候回來啊?他幾個月回家一次,也只是在店裡待一會兒,急匆匆吃完午飯就走了。聽說他住在富人家裡做家庭教師,自己賺學費。我也很努力地學習,希望自己不比他差。我咬緊牙關,只要再堅持一年,我也可以離開這個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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