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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


  等候的職員帶我去了掛著「亞洲世界」籌備委員會牌子的辦公室。林會長熱情地迎接了我,崔勝權在準備說明會。道政府派出的負責人、文化部來的局長、金融公司的人、銀行領導、不認識的年輕人,坐在會長身旁。會長說:

  在座的各位都很忙,我們快點兒開始吧。

  是的,我在別處還有個聚會需要參加。

  年輕人竊竊私語地提醒崔勝權。他立刻打開投影儀,朝著屏幕舉起指示棒。屏幕上出現了我們辦公室製作的總體規劃和鳥瞰圖。他談了會兒韓流,韓國流行音樂、電視劇和電影等大眾藝術席捲亞洲乃至全世界,因此有必要建立能夠成為文化資訊生產基地的中心。這話已經聽了好多年,不過大家還是強忍著聽了下去。僅憑生產基地,很難長期維持創意性的工作,所以需要大型購物中心、酒店、餐廳等附屬設施來提高場地的利用價值。

  首先,電影和電視劇攝影棚可以展示實際拍攝現場,音樂、美術、影像等各行各業的文化藝術人士的工作室也應該公開。作為大規模娛樂室的水療和奧特萊斯賣場可以安排在地上和地下,這些都以圖片形式進行展示。隨後還展示了穹頂式演出大廳和劇場。他說目前仁川機場每年有數百萬人次的換乘乘客,因此提出了針對這部分客戶的短期觀光計劃。我們還提到了首爾西部地區,從密集的服裝到電子產品,退貨產品和庫存產品的倉庫數量,有理有據地提出了綜合奧特萊斯的可能性。圖紙就是把這些意圖加以綜合和細分的產物。

  說明會不到一個小時就結束了,年輕人率先站了起來。用書面形式發給我吧。他簡短說完,就離開了。後來崔勝權好不容易把他叫回來,他小聲說自己是從「大宅」來的這裡。崔勝權約我吃午飯,我說還有別的聚會,也走了。我是準備參加金基榮前輩的回顧展開幕式。沿著來時路往回走,感覺自己好像逃出了另一個世界的隧道。一切都是夢。難道不是嗎?尚未實現的欲望之夢在延續,呈現出現實般的實體,繼而這個實體也變成夢流逝。原野上稀稀落落的鋼筋水泥建築物不再像從前那樣,仿佛遊戲機裡的假想世界。

  在展廳入口,我遇到了李永彬教授和建築師張某、薑某。觀眾大多是學生、建築界和文化界人士。有人認識金前輩,也有人根本不知他是誰。展品包括他的各種寫生、素描、建築設計草稿等,以及單獨展示建築模型的房間和圖片視頻資料室。他在視頻中說:

  殖民地時期,我們的建築是對日本複製歐洲的不倫不類的近代作品進行複製。中央政府和首爾火車站都是如此。戰爭結束後,淒慘破碎的廢墟上出現了用並不充足的建築材料和資金修建的臨時建築,不到十年就要重新修建。房地產商修建的百姓住宅和貧民區製造了很多道路和胡同。生活條件稍微變好,逐漸出現了對傳統進行重新詮釋的混凝土加丹青模式。這個時期之前是屬於前輩們的工作,下一代主要是拆遷重建和打造盒子式樣的小區和水泥地叢林。為此我們付出的代價是把眾多同胞驅趕到扭曲的欲望空間。所謂建築,不是粉碎記憶,而是以記憶為背景對人們的生活進行細緻的重組。在實現這個共同的夢想的路上,我們已經失敗了很多次。

  他負責的山溝小鎮項目在視頻中播放。他在鄉村的廊臺上握著老太太的手。想要建什麼?面①事務所。別建這種東西。跟我們沒有任何關係。那你希望建什麼?給我建個澡堂吧。從早到晚在田裡幹活兒,渾身是汗,女人連個洗澡的地方都沒有,老人渾身酸疼,也沒個地方泡泡澡休息休息。好,我們一定建澡堂。你的話可信嗎?當然了,一定會的。緊緊相握的兩隻手形成鮮明的對比,充滿了屏幕。每天握筆的建築師,手指細長;老太太的手皺巴巴的,像枯樹枝。

  ﹛①面,韓國行政區劃之一,在郡之下,裡之上,相當於中國的鄉。——編注﹜

  金基榮在畫廊辦公室裡面休息。看過展廳的朋友們陸續圍攏過來,有坐有立。我坐在金前輩身旁。

  謝謝你幫忙。

  沒想到您做了那麼多事。

  我這樣說是發自真心。單單是從過去幾十年城市多彩變化的角度來看,他做的事簡直不值一提,也就是我和同事們經常在背後嘲諷的「天真無邪」,然而放到外地中小城市和窮鄉僻壤,他做的事情幾乎都是打造小小的公共空間。這是他的特色所在。從照片上看也像玩具似的小巧玲瓏。李永彬教授問我:

  你沒去現場看過吧?

  我沒有回答。金前輩用呼嚕呼嚕的微弱聲音說道:

  朴兄總是很忙,哪有時間去這種地方。

  我偶然去過濟州島試驗泥土房的地方。

  啊,那是已經取消的項目。賺不到錢的事,結果都是這樣。

  我們沒再說話,只是怔怔地望著進進出出的人們。周圍的人們都知道他命不久矣,所以儘量少說話。他坐著輪椅回醫院去了,圍攏的人們紛紛散去,仿佛等待已久。

  李永彬問要不要喝杯酒,我藉口有事離開了。回到家,我獨自喝了幾杯威士忌,突然想起什麼,連忙給車順雅打電話。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好像缺了些什麼。醉酒歸來的第二天、胃疼醒來的時候、獨自吃飯的時候、用洗衣機洗內褲襪子的時候、往晾衣架上掛衣服的時候、重感冒的時候,還有就是像現在這樣淒涼如饑餓般洶湧而至的時候。剛剛撥完電話號碼,手機裡響起「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確認後再撥」。

  金基榮前輩在回顧展後一直臥床不起,最後在八月中旬某個酷熱的夏日離開了人世。現在已經變成一捧灰,放在骨灰堂了。人們以此為藉口聚會,喝得酩酊大醉,耍酒瘋,傳遞遲到的消息,然後分開。

  從江華島春遊回來那天和車順雅通話之後,我就把這件事忘了,直到金前輩回顧展那天夜裡才突然想起,於是打了電話,不料沒能聯繫上她。和她的短暫聯絡猶如一場夢,不知為什麼,我只是覺得很虛妄。不知不覺間,我住的聯排住宅牆邊的銀杏樹葉開始變黃。

  手機屏幕上提示我收到新郵件。我眼睛花,看不清楚,於是打開筆記本電腦。那是個陌生的郵件地址,開頭卻寫著「致朴敏宇老師」,看得出是寫給我的郵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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