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日暮時分 | 上頁 下頁 |
| 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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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傢伙對宰明哥的語氣和舉止似乎有點兒緊張。平時在我面前的囂張氣焰也不知道哪兒去了,幾杯啤酒下肚就面紅耳赤,呼吸急促。心明眼快的宰明哥稍顯誇張地說道: 喂,你還不知道我們樸敏宇在這附近有多厲害吧?誰要是不知道樸敏宇的大名,馬上就會挨駡。誰能想到這樣的人突然下決心學習,考上了一流大學呢!欸,誰能想到這雙手會抓起筆杆子學習啊? 聽說我以前住在貧民區,跟粗魯的小混混們都是哥們兒,這傢伙極力掩飾著驚異的神色。我帶他去貧民區倒不是為了給他個下馬威或者嚇唬住他。如果我先坦率地向他展示自己,說不定他也會讓我看到真實的想法。不管他怎麼看,我想讓他明白,他所處的環境和條件比我優越多少倍。我不知道這種古板的想法是否有用,哪怕和我的意圖相反,至少那天的貧民區之行還算有收穫。 那天的事情成為我們之間的秘密。讓我教孩子學習,我卻帶他出去喝酒,如果孩子的父母知道了,對我倆都沒有好處。小傢伙說起自己真正想做的事——當電影導演,到處旅行。換句話說,就是討厭學習,想到處去玩耍。我附和他說這個想法很好,然後開始了俗套的訓誡,為了實現夢想,是不是要努力呢?首先要提高最基本的學習成績,才能朝自己想要的方向前進。我以出國留學為誘餌,讓他先好好學習英語,培養留學的能力,然後出去旅行,學習電影,積累實力,成為國際大導演。我還提出在努力學習的前提之下,每個月可以登山或野營一次。我有必要告訴他一些家和學校以外的新領域,加深我們之間的關係。 小傢伙好像把我當成了大哥,學校裡發生的事情也講給我聽,成績漸漸穩定下來。考試的時候,還跟我學到了凌晨。成績提升到一定程度,小傢伙的母親和我討論了孩子的前途問題。聽說孩子想做電影導演,母親暴跳如雷地說,將軍絕對不會同意。我勸說孩子母親要尊重孩子的意見,這樣孩子才願意為將來付出努力。學習電影的過程中也會遇到很多實用領域,可以引領他走向別的道路。我教他到高三,幫他考上了大學。我就這樣鋪好了踏入社會的第一塊墊腳石。 大三結束,我決定去服兵役。將軍脫下軍裝,以新軍部時代國營企業會長的職務順利完成了自己的職業生涯。從服役到回校完成學業,再到畢業後出國留學,我都得到了這位將軍的幫助。聽說他已經去世了,現在夫人和兒子一起生活,身體健康。 小傢伙和我成了稱兄道弟的好朋友。他曾在電視臺工作,目前經營電視劇製作公司。不能說他的人生之路因為我才變得順利,事實上是我沾了他們家的光。我看著他很有感觸,用時下的話說就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孩子,隨便做什麼都能成功。只要不是胡作非為,那就不會在人生路上偏離太多。像我這樣逃離貧民區的艱苦生活,走上截然不同的人生路,這本身就是奇跡。像我這樣的人,內心世界不可避免地會更複雜,需要什麼東西來安撫心底的矛盾。不過,像我這樣的人比比皆是。深夜,我在城市中心酒店風景宜人的休息室裡,俯視充滿高層公寓、紅色十字架和商業燈光的街道,就能看到他們。在依靠壓迫和暴力維持的軍事獨裁時期,也許我們會通過那些教會,通過擁有百貨商店的奢侈品獲得安慰,抑或是通過各種媒體不斷發出的「基於力量的正義」。歸根結底,我們需要共同打造的各種人為裝置和形象來不斷安慰自己說,你的選擇很正確。我也是那些東西之中勉強可以安心的小零件。 從家庭教師到留學期間,我見過幾次車順雅,直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每當我出現改變契機的時候,就有機會和車順雅見面。有一次,我在將軍家接到了她的電話。保姆說是我家裡打來的電話,我以為是母親。母親跟我聯繫不多,如果有重要的事情會直接給我打電話。喂,我說。對方良久無言。我是順雅。平靜的聲音傳來。她說她從我母親那兒問到了我的電話號碼,現在就在附近。我在高檔住宅區前安靜的茶館裡見到了車順雅。不知為什麼,我感覺有點兒丟人。她穿得很寒酸,面向牆壁坐在角落裡,土裡土氣地摸著放在旁邊座位上的塑料袋。 你要去哪兒?我問。 她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從家裡搬出來了。 沒等我說什麼,她接著說道: 聽說哥哥你要參軍了。 我聽說了車順雅去年再次落榜的消息,猜測她會繼續複讀,於是不動聲色地問道: 你過得怎麼樣?考試複習順利嗎? 我放棄考大學了。父親讓我上班。 所以你從家裡搬出來了? 家庭教師當久了,我自然流露出老師和學生交談的態度。突然,順雅不自然地笑了笑,說道: 你覺得我是小孩子啊?我才比你小一歲。 我是擔心你…… 她讓我請她喝酒。仿佛出門之前就已經決定了,她讓我今天陪她,還威脅我說如果拒絕,她也許會死。我突然焦慮起來。我在兩種想法之間猶疑不定,難以決斷。我自以為逃離了貧民區,然而車順雅在那裡,這個事實隨時都會帶我回到從前,這讓我深深不安。我依然想見她,卻又以入住家庭教師為藉口刻意保持距離,不和她見面。這是因為我的感情狀態和從前截然不同了。這是已經到達新世界的人對曾經熟悉的世界感受到的不適。不,準確地說,目睹宰明哥在大塊做出惡行後主導的懲戒行為,我感覺自己寶貴的感情沾染了污垢。我不想再摻和貧民區孩子們的可笑遊戲了,不想再和他們同流合污。 順雅對我的態度帶給我嚴重的刺激。坦率地說,自從在達穀和她相遇,我想和車順雅同床共枕的念頭就從來沒有消失過。我經常想像著她的身體手淫。我起了私心帶她去了酒吧。距離宵禁時間還遠,我們去了旅館。那天夜裡,我雖不太熟練,但是很激烈。 第二天,走在陽光燦爛的街頭,她極力用明朗的聲音說:盼你從部隊早早歸來。上班時間,路上滿是行人、公交車和私家車。不知為什麼,所有的風景都讓我感到陌生。仿佛這一切都是因為陽光耀眼,我眉頭緊皺,用手擋住陽光,心不在焉地回答: 等我回家就去看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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