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日暮時分 | 上頁 下頁 |
|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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樸敏宇: 春天第一次聽到你的消息,不知不覺濃綠的樹葉已經褪色,日暮時分的涼風讓人忍不住扣起衣襟。按照時間來算的話,我們的年齡恐怕就是這個時候吧。就像隨著時間流逝褪色的記憶,我們年輕的時光也只剩下相冊裡的褪色照片了。儘管這樣,和你相遇的瞬間在記憶裡,依舊歷歷在目,最近變得越發清晰。 你不必有壓力。這個年齡就是這樣,容易陷入回憶。兒子離開後,我以為這個世界上只剩我孤身一人了。我感到恐懼和可怕。沒想到你就這樣出現在我面前。我再說一遍,你不要有壓力。這只是我的想法。感覺就像遇到了小時候走丟的親哥哥,只是這樣的感覺而已,並不是期待和指望你做什麼。 如果能像現在這樣偶爾通過郵件和你回憶往事,我就很滿足了。如果你不想,今天就是最後一次,我不會再給你發郵件了。我只想痛痛快快地告訴你,你離開之後,我是怎樣過來的。只有這樣,我才能擺脫那個貧民區。不,想要擺脫那兒的人是你。我……其實,很懷念那個地方。 我打開附件。車順雅說她懷念那個地方,現在她好像還留在那兒。仿佛是在車順雅的引領之下訪問那個社區,我陷入了活生生的故事裡。她說起自己被大塊欺負,我時隔很久回到貧民區的情景,不知為什麼,感覺她像是在責怪我沒能陪在她身邊。那件事之後,她說她就待在晾麵條的閣樓裡看書。安慰她、哄她的人也是宰明哥。每當有好電影上映,他就默默地讓貼海報的孩子去送電影票,只要是麵館家的事情,他都會挽起袖子沖上前幫忙。 我知道他離開這裡之後就不會回來了。想到自己在他面前的狼狽模樣,我並不想和他見面。我知道他偶爾回來,不過我藏起來了,生怕和他相遇。幸好他也沒有找我。 我就這樣蜷縮在家。一年多的時間裡,宰明哥打著各種各樣的幌子出入我們家。他站出來教訓大塊。因為這件事,大塊徹底從社區裡消失了。這些我都聽說了。宰明哥對我父母也很好,像親生兒子似的。像我這種情況,樸敏宇這樣的男人真的合適嗎?沒有人像宰明哥這樣瞭解我的處境,理解我,愛惜我。 我聽說了敏宇參軍的消息。為了放下他,我決定接受宰明哥。當我決定陪宰明哥回他的老家,為他父親掃墓的時候,我才意識到將來我要在這裡和這個人終老。這個想法讓我絕望,想要逃跑。我不知道自己是出於什麼想法去找了敏宇。話筒裡傳來的聲音帶給我的不是欣喜,而是慌張。我已經後悔了,可是無法挽回。無論如何,我一定要和他見個面。見到他以後,我不知道有多麼慌亂。我讓他請我喝酒。如果這時候起身離開就好了。我已經頹廢到無以復加的地步。我自認為這是以我自己的方式和他告別的儀式。第二天和他在街頭道別,我忘了坐公交車,走了好幾站地。我邊哭邊走,路過的行人向我投來異樣的目光。我喃喃自語:再見了,樸敏宇,你被我甩了。那天,我就這樣送走了他。 父親去世後,我們家的麵條廠關門了。從和麵到壓麵條,操作機器的工作很繁重,母親不可能獨自完成。 對我來說,宰明哥和丈夫沒什麼兩樣,只是沒舉行婚禮而已。在他的幫助下,我們買下馬路對面社區入口拐角處的房子,開了家雜貨店。我辭職幫著母親看守店鋪。宰明哥隔幾天來我家一次,在我的房間裡過夜。我從他那裡聽說了敏宇和未婚妻出國留學的消息。幾個月後,宰明哥被抓走了。轄區內有人數指標,平時認識的人也有被抓走的。我最不想的就是找敏宇,可是我找不到別人可以幫忙。 一個月後,宰明哥回來了,瘦得像幹明太魚,疲憊不堪。用了一年多時間,他的身體才恢復到以前的狀態。為了照顧他,我開始和他同居,後來生了個女兒。但是,宰明哥沒有恢復到從前的快活和樂觀。他被三清教育隊帶走的日子裡,不光身體,精神也徹底崩潰了。他說以後不想再開酒吧了。稍微恢復活動能力之後,他出門去見以前的貧民區朋友。很久之後我才知道,他開了賭場,也接觸了毒品。秘密賭場名義上叫會所,其實是雇用專業賭徒,吸引有錢的莊家,從事欺詐賭博。起先他說要買進口二手車,給我買首飾,又謊稱做酒類批發,我以為是真的。沒幾年,不同派系之間打架,死了人,他被逮捕,因為組織犯罪團夥而被判處十五年有期徒刑。 他入獄後沒多久,女兒因麻疹去世。我沒有告訴他,他不知道聽誰說了。有一次我去探望,他拒絕和我見面,通過教官給我傳了張紙條。以後不要再來看我了。孩子沒了,你去尋找新生活吧。後來他申請轉獄,換到了別的地方。我又去了,可是他最終也不肯見我。 母親獨自照看店鋪,過著淒涼的生活。我回到母親身邊生活了三四個月,一個男人怯生生地走進店裡。他是分期付款的圖書銷售員,比我小三歲,穩重而謹慎。分期付款圖書銷售員不算什麼好職業,不過也是他高中畢業做過各種事後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工作。我本來就喜歡看書,他拿出的三十卷世界名著全集吸引了我。如果需要一筆付清全款,像我這樣的情況做夢都不敢想,不過分十個月還清,我就連他蹩腳的勸說都不需要了。輕輕鬆松做成了生意,他興高采烈地回去了。從第二天起,他開始以分期付款為由出入我們家。如果他只是個賣書人,我不會跟他離開那裡。他也喜歡讀書,陸續把他負責銷售的書帶給我。就像曾經的敏宇,他也會和我閱讀同一部作品、討論,也會因為意見不同而爭吵,漸漸地有了感情。憑他的性格,想要以賣書為生並不容易。我去了他的故鄉仁川,和他一起用小卡車賣雞蛋,也賣蔬菜水果,就這樣開始了新的生活。 後來她生了個兒子。十幾年裡,她沒有什麼大的欲望,過得還算幸福。丈夫不懂變通,但是踏實本分,從短租的單間搬到了整租房,也攢了點兒錢。不料兒子十歲那年,丈夫出車禍受重傷,一分錢的賠償也沒有拿到,臥床不起,欠了很多債,最後撒手人寰。她的人生再次跌入穀底。她獨自幫別人做家務、到餐廳打工、做保潔,什麼活兒都做過。即便這樣,賺來的錢也勉強夠付利息。 為了工作,年幼的兒子常常被獨自留在家裡。幸好兒子的品性隨父親,沒出什麼差錯,乖乖地長大。學習方面沒有太高的天分,考了專科大學,畢業後沒有成為正式職員,不過也算進了大企業。兒子被解雇之前,在拆遷區擔任勞務管理科長助理。她淡淡地記錄著兒子有多麼誠實、多麼努力地生活。就在她記錄兒子和勞務人員作為開發拆遷組成員工作的部分,我短暫地停了下來。對我來說太過熟悉的場景仿佛在眼前重現。我的心情很鬱悶。奇妙的感覺襲來,仿佛我們被看不見的繩索微弱地連接起來。兒子被解雇後輾轉各處做兼職,去年冬天自行了斷了性命。讀到這裡,我只用了一個多小時,然而她幾十年波瀾壯闊的人生就隨著我的一個小時流到了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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