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日暮時分 | 上頁 下頁 |
| 三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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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我想喝茶,就把茶壺放在燃氣灶上,然後坐在書桌旁,用便利店帶回的三角紫菜包飯當早餐。剩下兩塊打算睡醒之後再吃。打開筆記本電腦,畫面上顯示出齊刷刷的文件夾。既有下載的電影文件夾,也有英語會話,還有以前寫的話劇劇本、照片文件夾,等等。最近打開最頻繁的文件夾是「狗尾草」和「黑襯衫」。我像往常似的先上網瀏覽主要的新聞報道。視野裡映出大東建設林會長因涉嫌貪污瀆職而被拘留的報道。我大概看了看,然後查收郵件,一封來自姐姐,另一封來自小劇場代表,邀請我合作下部作品。朴敏宇先生也發了郵件。他提議見面,我真切地感覺遊戲結束的時間應該到了。 金敏宇死後的很長時間裡,每個週末我都去富川陪他母親。我們算是相依為命吧。金敏宇的缺席無可挽回地打亂了我的生活,仿佛他的死是我的責任,我對自己不冷不熱的態度深感自責。不過這是暫時的,金敏宇的母親也是這樣。活著的人畢竟還要活下去。她和我一起吃吃喝喝,一起說說笑笑。用我們年輕人的話說,她很酷。儘管年齡跟我媽媽差不多,我們之間卻有著朋友的親密感。她有著文學少女般的純真,又像孩童般沒有心計,不管怎麼說,這讓我們很聊得來。 他走之後,季節變換。某個春暖花開的日子,我們去市中心喝啤酒。她說起十多歲時遭遇性侵的往事,若無其事地仔細回憶當時的情景。我看見她在筆記本上寫什麼東西。最近她讓我教她用電腦,然後在兒子留下的筆記本電腦上打字。她說她從女高畢業後當會計的時候學會了打字,如今派上用場了。她說這話時心滿意足。我說派上什麼用場了。她回答說: 就是手記啊,對我是安慰,也是督促。是的,你挺過來了,你過得很好。 我馬上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痛苦難過的時候寫日記,或者給人寫信,有時會陷入更深的自我憐憫,不過也會有自愈的感覺。有一天,她一見我就興奮地說,她小時候認識的人在市政府演講。她講了自己以前住在貧民區的往事,有關他的故事也和盤托出。聽著聽著,我忍不住問: 所以說,敏宇的名字跟這個人一樣,那敏宇的父親會不會…… 她笑著說:你想寫連續劇嗎? 跟我去聽演講吧。說不定他會很開心。 她搖了搖頭。 我這麼胖,會讓他失望吧? 說完她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歎了口氣。 早在很久以前,他就不屬於我的世界了。 演講那天,我沒有告訴她,徑直去找他了。等到演講結束,我把寫有金敏宇母親名字和電話號碼的紙條交給了他。後來我把這件事告訴她,她第一次嚴肅地責怪我: 你怎麼會有這麼無聊的想法? 為了躲避她的憤怒,我想了個主意,提議和她打賭。 別胡說了,就算他來電話,我也會說打錯了。 反正只要他打電話過來,我就贏五萬元。 不,十萬元! 真的嗎?如果他打來電話,您就給我十萬,這是真的吧? 我已經把這件事忘了,有一天,她突然半夜打來電話,聲音帶著醉意。她說樸敏宇打電話了,可是沒有接到,對方發了短信。她不是酒鬼,不過自從剩下她自己之後,常常依賴酒精。我提醒她不要獨自喝酒,注意血壓。她懶洋洋地說,酒可以縮短時間,不論白天黑夜都過得很快。我又說了些擔心的話,她心不在焉地回答: 睡啊睡啊,趁著夜裡跟世界說再見,這是最大的福分,要是這樣多好啊。 我本打算週末去找她,要她給我十萬元。不料,便利店打工生突然辭職,我只好臨時替補,沒能休息。下周又臨近演出,彩排的事讓我忙得焦頭爛額,連打電話的時間都沒有,只能互發短信。有一天,她發消息說終於和那位建築師通話了。我催問有沒有約著見面。她說不想見面。 好像是演出前一天,早晨做完便利店的工作回家,我在路上收到了她的最後一條短信: 下班了嗎?今天辛苦了。聽說明天開始演出,是吧?如果明天我去不了,後天一定去。有段日子沒見,想你了。 那一周,下一周,她都沒來看演出。 她留下幾樣東西,我帶回了自己的房間。兒子去世幾個月後,她就急匆匆地追隨兒子而去。像她開玩笑說的那樣,趁著夜裡跟世界道別,迎來最有福分的死亡。死在家裡,死在被窩裡,死因是腦中風。 最早發現她屍體的人是我。話劇演出到第三周,下一周就落幕了,她還沒來,也沒有消息,於是我給她打電話,卻總是關機,發短信也沒有回復。我心生疑惑,從便利店下班後直接去了她家。筒子樓門上貼了各種傳單,中餐廳和附近飯店的宣傳菜單,等等。我按了門鈴,裡面傳來鳥叫聲。見沒有反應,我繼續按門鈴,還是只有鳥叫聲,仿佛那就是對我的回應。我知道門鎖密碼——金敏宇的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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