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三七


  伍迪吻了祖母一下,離開了她的臥室。

  他很快忘了查理和黛西。坐在希爾頓廣場的聖保羅教堂裡,他沒怎麼聽佈道——講的是諾亞和基督的寶血——心裡都是喬安妮·羅赫。喬安妮的父母在教堂裡,但喬安妮沒有來。她會出現在示威現場嗎?如果她去的話,伍迪會約她見面,她會同意跟他約會嗎?

  在伍迪看來,喬安妮非常聰明,不會介意兩人的年齡差異。相比維克托·迪克森那個傻瓜,她肯定知道自己和伍迪的共同點更多。伍迪對那個激動人心的吻還是無法忘懷。她的技巧真是高超——別的女孩也會這樣用舌頭嗎?他想儘快再嘗試著和她深吻。

  展望未來,即便她同意和他約會,九月,他們又將分開。喬安妮要去波基普西的瓦薩爾學院,他則將返校讀書。直到聖誕節,他們都不能見面。瓦薩爾學院儘管是女子學院,但波基普西多得是男人。她會和別的男孩約會嗎?伍迪已經開始妒忌了。

  出了教堂,他告訴父母不回家吃午飯,而是要去參加抗議遊行。

  「去那兒對你有好處。」他媽媽說。年輕時她曾是《布法羅無政府主義者》雜誌的記者。她轉身對丈夫說:「格斯,你也應該去。」

  「工會已經提起了上訴,」父親說,「你應該很清楚,我不該干擾法庭判案。」

  她轉身對伍迪說:「去吧,只是別被列夫的打手給傷著。」

  伍迪從父親的後車廂裡拿出照相機。這是部徠卡三型的照相機,這種相機小得可以掛在脖子上,卻有著每秒五百分之一的快門速度。

  他走過幾個街區,抵達遊行的起點尼亞加拉廣場。列夫·別斯科夫以會引發暴力為由,要求政府取締這次示威,但工會卻稱這是場和平示威。伍迪到那兒時,幾百個工人已經集中在市政廳門外,看樣子工會說服了政府的相關部門。許多人帶著條幅、紅旗和寫有「不要強盜老闆」的標語牌。伍迪四處尋找喬安妮,但沒有找到。

  天氣明媚,豔陽高照,伍迪拍了好幾張照片:穿著禮服、戴著帽子的工人們,一輛掛滿了條幅的汽車,一個咬著指甲的警察。他仍舊沒有看到喬安妮,也許喬安妮不會出現了。他猜喬安妮早上可能會頭疼。

  遊行計劃在正午十二點開始,最後卻延遲到將近下午一點才開始。伍迪注意到,遊行路線兩旁站滿了監視的警察。他自己則身處遊行隊伍的正中央。

  從華盛頓街向南,接近工廠區的中心地帶時,伍迪看見喬安妮在前面幾碼處加入了遊行隊伍,他心跳加速,兩眼放光。喬安妮穿著做工考究的褲子,勾勒出窈窕的身段。他加快步伐,很快趕上了她。「下午好!」他歡快地說。

  「老天,看把你開心的!」喬安妮說。

  這話一點不假。伍迪的確開心極了。「你宿醉了嗎?」

  「不是宿醉就是患上了黑死病,你知道黑死病嗎?」

  「黑死病人臉上有麻子。你又沒有麻子。」伍迪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只是順著喬安妮的話題亂說,「我不是醫生,但很樂意為你診斷。」

  「別油嘴滑舌了。這個話題的確很有趣,但我實在沒心情。」

  伍迪儘量平下心來。「我們在教堂沒看見你,」他說,「今天佈道的主題是諾亞的經歷。」

  出乎意料,她竟然笑了起來。「哦,伍迪,」她說,「你講笑話的時候我非常喜歡你,但今天千萬別讓我笑。」

  伍迪認為這句話可能是贊許,但他並不是很確定。

  他看見旁邊的小街上有家正在營業的雜貨店。「你需要補點水,」他說,「我買好水就回來。」他跑進雜貨店,買了兩瓶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可樂。他讓店員打開瓶蓋,拿著可樂回到遊行隊伍之中。喬安妮接過瓶子說:「小傢伙,你真會疼人。」她把可樂貼近嘴唇,一口氣喝下大半瓶。

  伍迪覺得自己至少前進了一大步。

  儘管遊行主題非常嚴肅,但遊行隊伍快樂滿滿。工人們輪番唱著政治歌曲和傳統歌謠。遊行隊伍中甚至有幾個帶著孩子的家庭。天氣好極了,空中一點雲都沒有。

  「你看過《歇斯底里症研究》這本書嗎?」並肩前進時,伍迪隨口問道。

  「連聽都沒聽說過。」

  「是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寫的。我以為你很喜歡他的書呢!」

  「我對他的理論很感興趣,書卻一本都沒看過。」

  「應該找來看看。《歇斯底里症研究》這本書非常棒。」

  喬安妮驚奇地看著伍迪。「你怎麼會去讀他的那類書呢?你們這種收費昂貴的老式學校應該不教這個吧。」

  「的確不教。我只是聽你說過這方面的話題,覺得心理學很了不起。讀了這些書以後,我認為心理學的確是一門很棒的學問。」

  「從哪方面來講很棒?」

  伍迪覺得喬安妮在測試他,看他是真的理解了書的內容,還是僅僅在裝樣子。「有些瘋狂的行為,比如說往桌布上灑墨水,其中常暗含一些說得通的邏輯。」

  她點了點頭。「是的,」她說,「說得沒錯。」

  伍迪本能地意識到,喬安妮實際上並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在弗洛伊德的知識上,他已經領先了喬安妮一大步,喬安妮只是窘迫得不願承認而已。

  「你喜歡幹什麼?」伍迪問喬安妮,「話劇還是音樂劇?你家有一百多家電影院,你一定看膩了電影吧。」

  「為什麼問這個?」

  「因為……」他決定據實以告,「我想約你出去,我想和你一起做你真正喜歡的事情。因此我想知道你的愛好,然後和你一起去做。」

  喬安妮對他笑了笑,但這不是他期待的那種笑容,而是那種帶有憐憫的友善笑容,伍迪知道等來的是壞消息。「伍迪,我也很想和你在一起玩,但你只有十五歲啊!」

  「你昨天晚上不是說我比維克托·迪克森更成熟嗎?」

  「我同樣不會和他一起出去。」

  伍迪的喉頭發緊,聲音突然變得很嘶啞。「你是在拒絕我嗎?」

  「是的,沒有任何的回旋餘地。我不想和比我小三歲的男孩約會。」

  「三年後可以嗎?那時我就和你一般大了。」

  她笑了,然後說:「別這樣跟我玩心眼,我的頭都要被你攪和大了。」

  伍迪決定不再隱藏自己的痛苦。把話挑明又有什麼可以失去的呢?他克制著心中的沮喪問喬安妮:「昨天那個吻又算什麼呢?」

  「什麼都算不上。」

  他可憐地搖了搖頭說:「它對我卻意味著一切。我從來沒經歷過這麼棒的吻。」

  「老天,我就知道這是個錯誤。聽著,這的確很有趣。我喜歡這個吻——你也配得上我的吻。你是個聰明孩子,很會察言觀色。伍迪,無論你多麼喜歡這個吻,那都不能算是愛的宣言。」

  兩人的位置接近遊行隊伍的前端,伍迪已經能看見前方的目的地——布法羅金屬加工廠四周的高牆了。工廠大門緊閉,門前站著十幾個保安,他們身上的淡藍色襯衫類似警察制服,這些人看著也像惡棍。

  「我昨天喝醉了。」喬安妮說。

  「我也醉了。」伍迪連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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