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四七


  大多數學校都在考試結束以後舉辦慶祝舞會。舞會和野餐、聯誼會一起,組成六月的期末狂歡周。三一學院的舞會是其中頂級的盛事。「我想去,但我買不起門票,」勞埃德說,「門票要兩基尼了吧?」

  「有人給了我一張,但我可以把它讓給你。爵士樂隊加上幾百個醉醺醺的學生,太恐怖了。」

  勞埃德心裡一動。「但我沒有燕尾服啊!」校園舞會需要戴領帶,穿燕尾服。

  「我借給你,我的腰肥了點,但身高和你相同。」

  「謝謝你,那我就去了。」

  露比又出現了。「你媽媽真棒,」她對勞埃德說,「沒想到她也當過女僕。」

  羅伯特說:「我和艾瑟爾認識了二十多年,她人非常好。」

  「我明白你為什麼沒找到心中的另一半了,」露比對勞埃德說,「你在找像她那樣的人,但世上這樣的人很少。」

  「後半句話說得沒錯,」勞埃德說,「沒人像她那樣。」

  露比眉頭一皺,似乎非常痛苦。

  勞埃德問:「你怎麼了?」

  「牙疼。」

  「你得去看看牙醫。」

  露比一臉驚詫,似乎覺得勞埃德的話很蠢。他這才意識到女僕是沒錢看牙醫的。他覺得自己簡直蠢透了。

  他走到門口,張望著教堂正殿裡的情形。和大多數非新教教堂一樣,這裡的正殿呈長方形,牆上都塗了白灰。天很熱,正殿的窗戶都開著,幾排長凳上坐滿了人,大家期待著會議的開始。

  艾瑟爾過來以後,勞埃德說:「如果大夥都準備好的話,會議馬上就可以開始。羅伯特講述親身經歷以後,我媽媽再給大家進行政治方面的講解。」

  大夥都同意這個方案。

  「露比,你能去看看對方的情況嗎?有什麼事發生請馬上通知我。」

  艾瑟爾皺起眉頭:「有這個必要嗎?」

  「我們不能輕易相信對方會遵守諾言。」

  露比說:「他們的會場離這只有四分之一英里。我不介意跑幾個來回。」

  她從後門離開,勞埃德帶著艾瑟爾和羅伯特走進正殿。正殿裡沒有舞臺,最前方放著一張桌子和三把椅子,旁邊有個講臺。艾瑟爾和羅伯特在桌子旁就坐以後,勞埃德走上講臺。聽眾間響起一陣簡短而克制的掌聲。

  「法西斯主義的噩夢正迎面襲來,」勞埃德道出了開場白,「而且具有致命的吸引力。它給失業者帶來了虛幻的希望。和法西斯分子穿的偽造軍裝一樣,法西斯主義披著愛國的虛假外衣。」

  讓勞埃德失望的是,英國政府卻選擇對法西斯政權採取息事寧人的態度。現在的政府由保守黨主導,內閣裡有幾個自由派人士和幾個和工黨高層有隙,從工黨裡分裂出去的人。去年十一月,保守黨重新當選執政沒幾天,外交部就建議政府把阿比西尼亞的大部分土地讓給意大利侵略者和他們的法西斯領導人本尼托·墨索里尼。

  更糟的是,德國還在一旁虎視眈眈。幾個月前,德國把軍隊派入了非軍事化的萊茵蘭區,悍然撕毀了《凡爾賽條約》——勞埃德驚恐地發現,竟然沒有一個國家願意阻止他這麼做。

  法西斯可能是曇花一現的想法完全破滅了。勞埃德覺得英國和法國這樣的民主國家必須做好奮起一戰的準備。但今天他不準備在講話裡這麼說,他媽媽和工党的大部分人反對在英國擴充軍備,希望國聯能夠出面和獨裁者進行協調。他們希望不惜一切代價防止上次世界大戰那樣的大屠戮再出現。勞埃德理解他們的觀點,但恐怕那是不現實的。

  他已經做好了投入戰鬥的準備。中學時他就加入了預備役,在劍橋大學又加入了軍官訓練營——工人階級的子弟中只有他加入了這個訓練營,他也是營中唯一的工党黨員。

  他在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中坐了下來。他是個講話很有邏輯的演講者,卻沒有艾瑟爾打動人心的能力——至少現在還沒有。

  羅伯特走上講壇。「我是個奧地利人,」他說,「在大戰中我受了傷,成了俄軍的戰俘,被送到了西伯利亞的戰俘營。蘇共和德國及其同盟國講和以後,衛兵打開戰俘營的門,告訴我們可以回家了,但如何回家要我們自己解決。西伯利亞離奧地利非常遠,足有三千多英里。沒有車,我只能自己走回去。」

  與會者發出一陣驚呼,一些聽眾報以了掌聲。勞埃德知道,羅伯特的發言已經把他們吸引住了。

  露比神色凝重地走了過來,和勞埃德耳語:「法西斯們剛從這裡經過。博伊·菲茨赫伯特開車把莫斯利送到了火車站,一群穿著黑衫的狂熱分子追著他們的車高聲歡呼。」

  勞埃德皺起眉頭:「他們答應不搞遊行。我想他們會說隨車奔跑算不上遊行。」

  「我倒想知道,這和遊行有什麼區別?」

  「有暴力行為嗎?」

  「這倒沒有。」

  「那就再觀察一下。」

  露比再一次離開了教堂。勞埃德又一次產生了無助的感覺。儘管採取了不同的形式,但法西斯分子還是破壞了協議。他們穿著制服出現在了街道上——沒有人同他們分庭抗禮。呼籲民主的人士卻在這個教堂裡,沒被路人知曉。街上只看得到教堂外一面寫著「揭穿法西斯主義真面目」紅色大字的旗幟。

  羅伯特說:「很高興來到這裡,能在這裡發表演講,我感到榮幸。我為能在這遇見羅伯特酒館的許多常客深感振奮。但我必須預先告訴大家一聲,下面我要講的事情可能不是那麼令人愉快,甚至有一些恐怖。」

  他講述了他和容格拒絕向納粹分子出售柏林的餐廳之後被捕的事情。他說容格是他的主廚和生意夥伴,沒有提到他們的親密關係,不過教堂裡的人或多或少都已經猜到了點端倪。

  講到集中營裡的慘景時,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當提到出現三條餓壞了的惡犬時,勞埃德聽到觀眾中傳來幾聲驚呼。羅伯特用清晰的聲音講述了容格被折磨的情形。講到容格死亡的慘狀時,許多人都流下了淚。

  勞埃德也經歷了這些殘暴的時刻,他對博伊·菲茨赫伯特的愚蠢非常憤恨。他難道想唱著歌穿著那身制服把英國帶入同樣的境地嗎?

  羅伯特坐下來,艾瑟爾接棒演講。沒多久,露比就神情激憤地回來了。「我告訴過你這不管用!」她對著勞埃德的耳朵說,「莫斯利倒是走了,但那群傢伙一直圍著火車站高唱《統治吧!大不列顛尼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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