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
| 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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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埃德說:「即便對圖哈切夫斯基的指控是對的,也不能全盤推翻他的戰略戰術。」 「完全可以推翻!」鮑伯羅夫暴跳如雷,「和你沒什麼好談的了。」 當勞埃德所在的部隊繼續執行側面包抄戰術,從昆托朝他們來的方向退回時,他的最後一線希望落空了。9月1日,他們作為攻擊部隊的一分子參加了對守衛嚴密但毫無戰略價值、戰線長達二十五英里的小城貝爾希特的進攻。 這又是一場艱苦的戰鬥。 七千名守衛者躲在城內最大的教堂聖奧古斯丁教堂裡,並在教堂附近的小山上挖了壕溝和地堡。勞埃德和戰友們沒有任何困難地抵達了城外,但在教堂外面卻遭到了來自窗戶和屋頂的密集炮火。 六天過去了,他們仍然沒能前進一步。 屍體在高溫中發臭。因為城裡切斷了自來水供應,許多牲畜被渴死了,屍體發出的臭味同樣熏得人無法呼吸。工程兵只要有空,就會把人和牲畜的屍體疊在一起,澆上汽油,一把火燒掉。不過焚燒屍體的氣味比起腐爛的氣味也好不了多少,志願兵們仍然難以呼吸。許多人戴上了氧氣面具。 教堂周圍的小馬路成了許多人喪生的屠場,勞埃德建議開條不需要經過教堂外馬路的通道。萊尼從五金店找了些工具。喬·埃裡和裡維埃拉下士在他們隱蔽的房屋牆上鑽了個孔。喬·埃裡用的是鶴嘴鋤,他光頭上的汗珠亮晶晶的。穿著無政府主義標誌色紅黑線條衫的裡維埃拉下士拿著把大錘。這道牆由黃色的方磚構成,上面零星散佈著些彈孔。萊尼指揮他們進行鑽牆操作:他是個礦工,對屋頂的牢固度有天生的直覺,知道鑽到什麼程度不至於使房子癱倒。 當牆洞大到足以讓一個人穿行時,萊尼對同樣是下士的賈斯珀點了點頭。賈斯珀從腰帶上拿下僅剩的手雷中的一顆,拔掉引信,把手雷扔進隔壁的房子,防止那裡有叛軍埋伏。手雷爆炸以後,勞埃德拿著手槍,貓腰穿過剛剛鑿出的大洞。 勞埃德站在又一戶西班牙貧苦農民的家裡。房子裡只有粉刷過的白牆和坑坑窪窪的泥土地。活人死人一個都沒有。 排裡的三十五個人跟著他穿過大洞,他們檢查了一遍房子,確定沒有潛伏的守衛者。這幢不大的房子裡確實一個人都沒有。 用這種方式,他們穿過一排農舍,不緊不慢地向教堂挺近。 他們接著給下一幢農舍開洞。在穿過大洞之前,他們卻被一路跟隨他們穿過好幾幢農舍的馬奎斯少校攔住了。「別再打洞鑽洞了,」他用西班牙口音的英語說,「我們直接沖到教堂去。」 勞埃德心一冷。直接沖過去無異於自殺。「是鮑伯羅夫上校的點子嗎?」 「差不多吧,」馬奎斯少校不置可否,「等吹三聲響哨我們就沖。」 「能多給些彈藥嗎?」勞埃德問,「我們沒什麼子彈了,扛不了多久。」 「沒時間了。」少校說完就離開了。 勞埃德嚇壞了。他在這些日子的戰鬥中學到了很多。他心裡很清楚,只有靠優勢火力的掩護,他們才能拿下守備嚴密的據點。不然守衛者就會把他們切菜砍瓜般地掃倒。 參戰的志願兵們看起來有點情緒。裡維埃拉下士說:「這根本做不到。」 勞埃德負責提升士氣。「你們別抱怨了,」他故作輕鬆地說,「你們都是自願來這裡的。你們難道認為戰爭一點都不危險嗎?如果沒有危險,你們的姐妹完全可以替你們來。」志願兵們都被他逗笑了,危險暫時是過去了。 他走到農舍正門,把門開了條縫隙,觀察著外面的情況。太陽毒辣辣地曬在兩邊散佈著住宅和商店的小街上。地面和房屋都是蕭條的灰色,像沒有烤過的麵包胚,只有被子彈擊中的地方露出了地表下的紅色土壤。門外面躺著一具軍人的屍體,一群蒼蠅盤踞在屍身胸口的大洞上。望著街面,勞埃德發現這條街正對著教堂。教堂雙塔上的槍手有著非常好的視線,能輕易地擊中靠近的每一個人。街上的掩護很少:一些碎磚,一匹死馬,還有部獨輪車。 他想,我們都要去送死了。 但我們來這不就是送死的嗎? 他轉身看著帶來的志願兵,不知道該對他們說些什麼。他必須引導他們正面地看問題。「儘量沿邊走,緊貼房子。」他說,「記住,走得越慢,暴露在敵人火力下的時間越長——因此一聽到哨聲就馬上往教堂那跑。」 話剛說完,就聽到馬奎斯少校的三聲響哨。 「萊尼,你殿后。」他說。 「誰第一個上?」萊尼問。 「當然是我了。」 來生再見了,勞埃德想,至少我是在與法西斯分子的戰鬥中死的。 他敞開門。「上吧!」他大喊一聲便率先沖了出去。 他搶佔了幾秒鐘的先機,沿著街道向教堂狂奔。正午的陽光暴曬在他的臉上,部下們的奔跑聲聲聲入耳,他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滿足感,為自己仍然活著感到慶倖。敵人的炮火像冰雹一樣降臨了。提心吊膽地聽了陣子彈的突突聲後,他的左臂突然像撞上了什麼東西似的遭到重重一擊,他猝然倒地。 勞埃德意識到自己被子彈擊中了。胳膊儘管不疼,但已經垂蕩著完全不能動了。他一個側滾,藏到最近一幢房子的外牆下。子彈仍然在繼續四處飛舞,勞埃德沒有任何防範,只能靠著牆盡力躲避。他看見幾碼外有一具屍體,那個叛軍士兵同他一樣靠在牆上,他像是背靠著牆,坐在地上睡著了,只是脖子上有一個大彈孔。 勞埃德右手拿槍,左手垂蕩著,艱難地向前蠕動著,蹲伏在屍體背後,試圖使自己這個目標變得小一點。 他把槍管架在屍體的肩膀上,把準星對準了教堂塔上的一扇窗戶。勞埃德迅速地打完五發子彈,不知道這些子彈有沒有擊中敵人。 他回頭張望,吃驚地發現街道上佈滿了手下們的屍體。穿著紅黑線條衫的馬裡奧·裡維埃拉躺在地上,看上去像一面皺成一團的無政府主義旗幟。馬裡奧身旁是賈斯珀·約翰遜,他的黑色卷髮上全都是血。他離開芝加哥的工廠,戰死在西班牙小城的街上,就是為了有個更加美好的世界,勞埃德心想。 更糟的是那些躺在地上呻吟的傷員們。有個男人在痛苦地呼喊著什麼,但勞埃德既不知道他的方位,也不知道他是誰。少數幾個人還在向前狂奔,但他們不是被子彈擊中,就是自己躺在了地上。很快街上便沒人跑動了,只有幾個還在痛苦掙扎的傷員。 真是場大屠殺,勞埃德想,他的喉嚨被痛苦和悲傷哽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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