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九三


  星期天,雨停了,太陽出來了。勞埃德·威廉姆斯覺得倫敦似乎被昨日的雨水沖刷乾淨了。

  這天早上,威廉姆斯一家集合在阿爾德蓋特艾瑟爾家的廚房裡。沒有事先的安排,眾人自發地集中在了一起。勞埃德猜想,宣戰時每個人都想和家人在一起。

  勞埃德希望對法西斯主義採取行動,但同時對戰爭的前景又有一絲害怕。在西班牙內戰中他見夠了殺戮,希望再也不要參加任何一次戰鬥。他甚至放棄了拳擊。但他滿心希望張伯倫不要退縮。他在德國親眼見證過法西斯的暴行,據說西班牙那邊的情形也好不到哪裡去:佛朗哥政權屠殺了數以千計的前政府支持者,學校又回到了天主教會手裡。

  夏天,從大學畢業以後,他很快成為了威爾士步槍營的一員。因為參加過軍官訓練營,加入之後他就獲得了中尉軍銜。步槍營已經在準備參戰了:他費了好大的勁才爭取到二十四小時週末探訪母親的許可。如果首相馬上宣戰的話,他將是第一批的參戰人員。

  星期天,吃過早飯,比利·威廉姆斯就來到努特利街的艾瑟爾家。勞埃德和伯尼坐在收音機旁邊,餐桌上攤開著一份報紙,艾瑟爾弄了條豬腿準備午飯。看到穿著制服的勞埃德,比利舅舅的眼眶潤濕了。「我只是想起了大衛,」他說,「如果從西班牙回來的話,他也會應召入伍。」

  勞埃德一直沒告訴比利,大衛死亡的真相。他假裝不知道那件事的細節,只知道大衛死在貝爾希特的戰役中,並被安葬在了那裡。比利參加過上次世界大戰,知道戰地上的屍體都是如何處理的,這也許增加了他的哀傷。他最大的願望是等西班牙擺脫法西斯統治以後,到貝爾希特去一次,向為正義而戰、犧牲了自己生命的兒子致敬。

  萊尼·格裡菲斯也未能從西班牙回來。沒人知道他安葬在哪。他或許還在佛朗哥的哪個戰俘營裡呢。

  這時收音機裡正在播放張伯倫首相前一天晚上在議會裡的講話,但是沒有進一步的消息。

  「我們永遠預料不到之後會發生什麼齷齪事。」比利說。

  「英國廣播公司不會報道那些事,」勞埃德說,「他們總想讓報道聽上去令人信服。」

  比利和勞埃德都是工黨全國委員會的成員——勞埃德是青年部的代表。從西班牙回來之後,他設法取得了在劍橋大學複讀的資格。結束學業後,他在全國各地的工党集會上演講,告訴人們本國和法西斯為友的現政權是如何背叛西班牙民選政府的。這些演講沒有任何用處——畢竟佛朗哥的反民主叛軍取得了最後的勝利——勞埃德卻借此成了名人,甚至被左翼青年視為英雄——順利地進入了工黨的全國委員會。

  勞埃德和比利舅舅作為工党全國委員會的一員都參加了前一天晚上的工黨高層會議。他們知道張伯倫屈服于內閣的壓力,對希特勒下了最後通牒。現在他們如坐針氈,觀望著局勢的下一步進展。

  就他們所知,希特勒至今還沒有給出回應。

  勞埃德想起了媽媽的朋友茉黛和茉黛在柏林的家人。他琢磨著,茉黛的兩個孩子現在應該是十八歲和十九歲。他很想知道他們是否也坐在收音機前等待著德國和英國會不會開戰的消息。

  十點鐘時,勞埃德同母異父的妹妹米莉走進廚房。她今年十九歲,嫁給了諾米的哥哥皮革批發商亞伯。米莉在一個高檔服飾店做營業員,收入很不錯。米莉盼望開一家自己的店,勞埃德相信她一定能實現這個願望。儘管服裝業不是伯尼為米莉選擇的,但看得出他還是為女兒的頭腦、野心和精明的生意手段感到驕傲。

  但是今天,米莉的自信蕩然無存了。「你們在西班牙的經歷已經夠可怕了,」她流著淚對勞埃德說,「大衛和萊尼一去不返,現在你和我的亞伯又要去參戰了。我們這些女人每天都要守在收音機旁,擔心著你們是不是已經犧牲了。」

  艾瑟爾說:「你們的表弟凱爾也要參戰,他十八歲了。」

  勞埃德問母親:「我的生父在哪個連隊?」

  「哦,這很重要嗎?」也許是為伯尼考慮,艾瑟爾從沒提過勞埃德生父的事情。

  但勞埃德很想知道。「這對我非常重要。」他說。

  她重重地把一個剝了皮的土豆扔在放滿水的平底鍋裡。「他是威爾士步槍營的。」

  「和我一樣!為什麼以前不告訴我?」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勞埃德知道,母親的小心也許還有另一層原因。艾瑟爾結婚的時候,多半已經懷上了他。勞埃德對這倒並不怎麼在乎,但在當時可是件令人羞恥的事。但他還是不依不饒地追問道:「爸爸是威爾士人嗎?」

  「是的。」

  「是阿伯羅溫本地人嗎?」

  「不是。」

  「那他是哪兒的?」

  艾瑟爾歎了口氣。「他的父母經常搬家——他父親從事一種流動性很強的工作——但我想你的祖籍應該是斯旺西那邊的,你滿意了嗎?」

  「是的,我滿意了。」

  勞埃德的舅母米爾德裡德從教堂過來了,米爾德裡德時尚美麗,只是有些齙牙。她戴著頂別致的帽子——她經營一家很小的女帽加工廠。她第一段婚姻裡的兩個女兒,埃妮德和莉莉安,如今都快三十歲了,也都有了自己的孩子。大兒子大衛死在了西班牙,小兒子凱爾跟著她一起走進了廚房。儘管丈夫比利反感宗教,但米爾德裡德每週日都會帶孩子們去教堂。「我小時候一直聽佈道,」他經常說,「如果我得不到救贖,那任何人都無法被救贖。」

  勞埃德四下裡看了看。周圍陪伴著他的家人:母親、繼父、同母異父的妹妹、舅舅、舅媽和表弟。他不想離開他們,在鬼才知道是哪兒的地方死去。

  勞埃德看了看手腕上伯尼當畢業禮物送他的不銹鋼表。十一點鐘了,電臺裡,播音員阿爾瓦爾·裡德爾用動情的聲音告訴聽眾,首相馬上要發表一項聲明。裡德爾說完以後,電臺首先播放了一首肅穆的古典樂。

  「你們都安靜,」艾瑟爾說,「待會兒,我給你們每人弄一杯咖啡。」

  廚房裡一下子靜了下來。

  阿爾瓦爾·裡德爾宣佈,內維爾·張伯倫首相馬上要開始發表講話了。

  在勞埃德看來,張伯倫是法西斯主義的縱容者,是把捷克斯洛伐克拱手交給希特勒的人,是在德國和意大利政府明顯幫助西班牙叛軍之後仍然頑固地拒絕援助政府軍的人。這次,他還會繼續當縮頭烏龜嗎?

  勞埃德注意到父母攜起手。艾瑟爾不怎麼長的指甲嵌進了伯尼的手掌。

  他再一次看了看表,已經是十一點十五分了。

  接著他們聽見首相說:「我從唐寧街十號首相府的內閣會議室對大家發表講話。」

  張伯倫的聲音有點破,用詞又過於精確,聽上去像個迂腐的學校教導主任。勞埃德覺得,英國需要的不是什麼教導主任,而是位真正的英雄。

  「今天上午,我們駐柏林的大使向德國政府遞交了最後通牒。通牒中說,除非英國政府確定德軍從波蘭撤軍,否則英國和德國之間將爆發一場國與國的戰爭。」

  勞埃德對張伯倫的故弄玄虛非常不耐煩。「否則英國和德國之間將爆發一場國與國的戰爭,」這種表達方式未免也太奇怪了吧。他想:快說到點子上吧。這畢竟是性命攸關的事啊!

  張伯倫的聲音突然變得像政治家一樣莊嚴。也許此時他看到的不是眼前的麥克風,而是坐在收音機前等待他講出決定他們命運的千百萬國人。「我必須告訴大家,到目前為止,德國並沒有做出撤軍的表示。」

  勞埃德聽到艾瑟爾說:「哦,饒了我們吧!」伯尼的臉色變得慘白。

  張伯倫慢慢說出了眾人等待已久的驚人話語:「……這就是說,我們已經和德國開戰了。」

  艾瑟爾哭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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