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一〇八


  一聲炸響,土地像被巨人踩在上面一樣抖了三抖。克裡斯托弗和曼弗雷德被擊個正著,埃裡克看到他們的身體像是失重了一樣被炸得飛了起來。炮彈的衝擊波把埃裡克撂倒在地。他面朝上躺在地上,地上的灰泥雨點般落在他的臉上,不過他幸運地沒有受傷。他掙扎著站起身,面前躺著克裡斯托弗和曼弗雷德血肉模糊的屍體。克裡斯托弗像個被撕碎的破娃娃一樣,四肢被擰斷了。曼弗雷德的頭顱從身體上分離,掉在自己穿著靴子的雙腳旁。

  埃裡克嚇傻了。在醫學院,他還沒處理過斷肢和流血的屍體。他只見過解剖教室裡風乾的屍首——學生們每兩個人分到一具,埃裡克和赫爾曼分得一個老婦乾枯的屍首——除此之外,他就只見過手術臺上被切開的活人身體了。但無論哪個都沒有戰友突然間被炸開的屍身給他帶來如此巨大的衝擊。

  他只想快點往回跑。

  埃裡克轉過身。他滿心都是懼怕,別的什麼都顧不上了。他開始朝他們來的路往回走,向著遠離戰場的森林走去。他的腳步很堅定。

  赫爾曼救了他。他擋在埃裡克身前說:「別犯傻!你想去哪兒啊?」埃裡克沒有停下,想從赫爾曼身邊繞過去。赫爾曼照著他肚子就是一拳。埃裡克彎下腰,跌坐在地上。

  「別想走,」赫爾曼急切地說,「你會因為開小差被槍斃的!趕快振作起來!」

  埃裡克在調整呼吸的時候恢復了理智。他不能逃跑,他不能當逃兵,他意識到自己必須留在這裡。他漸漸用意志戰勝了恐懼,緩緩站起身來。

  赫爾曼警覺地看著他。

  「對不起,」埃裡克說,「我嚇壞了,現在我好多了。」

  「那就拿起擔架往前走!」

  埃裡克拿起卷起的擔架,把它平衡在肩膀上,轉身就跑。

  快到默茲河的時候,埃裡克和赫爾曼發現他們站在了步兵們之間。一些步兵從卡車後車廂裡拿出充氣橡皮艇,把它們抬到河邊。德軍坦克不斷對法軍的防守陣地進行炮轟,掩護橡皮艇下水。恢復了鬥志的埃裡克很快發現這是場註定打不贏的戰鬥:法軍藏在牆壁後面或是躲在建築物裡,德國的步兵卻暴露在河岸上。橡皮艇一入水,就暴露在密集的機關槍火力之下。

  河流中上游右拐。步兵只有退出一長段距離之後,才能躲到法軍的火力之外。

  河岸上已經出現了很多死傷者。

  「把這個人抬起來!」赫爾曼果斷地說。埃裡克按照指示彎下了腰。他們在呻吟的士兵旁打開擔架。埃裡克按學到的步驟從瓢裡給他喂水。傷員臉上有數不清的傷口,胳膊也折了。埃裡克猜想他被機關槍擊中,但幸運地沒有傷及要害。他沒看到很多血,因此他們不需要用止血帶為傷員包紮。兩人把傷員放上擔架抬起,開始朝急救站走去。

  一路上,傷員不斷因為痛苦而大聲喊叫。他們停下時,傷員不斷催他們「快一點,快一點!」,痛苦地咬緊了牙關。

  抬擔架不像想像的那麼容易。還沒走到一半,埃裡克就覺得自己手都要斷了。但他知道病人正忍著劇痛,只能硬撐著繼續朝前跑。

  埃裡克欣喜地發現,周圍已經沒有法軍的炮火了。法軍把所有炮火擊中在河岸上,試圖阻止德軍跨過默茲河。

  過了好一會兒,埃裡克和赫爾曼才抬著擔架回到充當急救站的那幢農舍。韋斯已經把農舍重新佈置了一遍,華而不實的家具被搬了出去,地板上標注了擺放病人的位置,餐桌成了做手術的地方。他告訴埃裡克和赫爾曼把傷員放在哪兒,接著讓他們到戰場上再去抬一名傷員。

  跑回河岸要容易些。走的是下坡路,擔架上也沒有傷員。到達河岸時,埃裡克擔心自己會不會再一次嚇破了膽。

  他驚恐地發現戰事比剛才更為激烈了。河中間有幾艘泄了氣的橡皮艇,岸上的屍體更多了——德軍依然沒能到達對岸。

  赫爾曼扯著嗓子朝埃裡克大喊:「這真是場災難,先等炮兵來進攻。」

  埃裡克說:「那樣就會讓法軍有時間加強防守,失去出其不意的效果。我們就沒必要跋涉到阿登高地了。」

  「但這樣下去也不是個事啊。」赫爾曼仍舊在發牢騷。

  埃裡克的內心對元首是不是永遠正確提出了疑問。這種想法使他削弱了信心,幾乎站不穩了。好在戰場上沒時間給他多想,他們在一個一條腿幾乎都被炮彈炸掉的傷兵身旁停住了腳步。傷兵二十歲出頭,和他們差不多年紀,一頭古銅色的頭髮,皮膚蒼白,臉上都是雀斑。他的大腿下半部分被炸斷了,斷口血肉模糊。奇怪的是,他出奇地清醒,像期望有天使從天而降般瞪大了雙眼,望著他們。

  埃裡克找到了腹股溝處的止血點,開始幫他止血。赫爾曼拿了條止血帶,放在止血點上。之後他們把傷員抱上擔架,扛起來往回跑。

  赫爾曼是個忠誠的德國人,但他有時候也會暴露出一些負面情緒。埃裡克就不一樣了,他完全不敢暴露自己的沮喪和無奈,避免降低戰友們的士氣——這樣可以使他遠離麻煩。

  但他還是不能不想。穿越阿登高地的行動似乎並沒有給德軍帶來預想中唾手可得的勝利。默茲河的防線儘管並不堅固,法軍的回擊卻異常猛烈。埃裡克想,他的第一次戰鬥經歷應該不會使自己喪失對元首的信心吧?他對自己會產生這種想法感到非常恐懼。

  他不知道東線德軍的進展是否比這邊快。第一裝甲師、第十裝甲師和埃裡克所在的裝甲師齊頭並進,第二裝甲師已經到了邊境,他們一定在默茲河上游展開攻擊了吧。

  他胳膊上的肌肉一陣陣地疼。

  他們第二次回到了急救站。急救站異常繁忙,地板上躺滿了呻吟的傷兵,滿是血污的繃帶扔得到處都是。韋斯少校和助手們忙著診斷一位位斷肢的傷兵。埃裡克從沒想過傷兵會如此集中在這麼個狹小的地方。元首談戰爭的時候,埃裡克從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

  這時埃裡克注意到自己帶來的傷員已經閉上了眼睛。

  韋斯測了測傷兵的脈搏,聲音沙啞地責難道:「把他抬到穀倉去——別把沒救的傢伙抬回來。」

  埃裡克手臂上的疼痛擴展到了腿部,又被韋斯罵得沒了脾氣,委屈得直想哭。

  埃裡克和赫爾曼把傷兵的屍體抬到穀倉,看到那裡已經放了十幾具年輕的屍體了。

  這比埃裡克能想到的都要可怕。先前他想像中的戰爭,只是危險面前表現出來的勇氣、對痛苦的平靜接受,以及英雄主義。現在他親眼見到的卻是痛苦、尖叫、恐懼、破碎的屍體,以及對戰鬥的無望。

  他們又回到了河邊。

  太陽西下,戰場上的局勢起了變化。唐奇裡的法國守軍受到對岸遠處的德軍炮擊,防守力度小了不少。埃裡克猜想炮擊法軍的應是德國的第一裝甲師,他們幸運地在河的南岸建立橋頭堡,可以騰出手支援側翼的友軍。他們顯然在森林裡保全了軍火。

  在第一裝甲師的激勵下,埃裡克和赫爾曼又救了一個傷兵。回到急救站以後,他們喝了碗美味的肉湯。十分鐘的晚餐使埃裡克很想躺在地上睡上一整晚。但河岸上的傷兵還很多,他努力站起身,拿起擔架的一頭,小跑回了戰場。

  這時戰場上的情況完全不一樣了。坦克沿著河上攤開的竹筏開過河。渡河的德軍遭到了猛烈的炮擊,但在第一裝甲師的火力掩護下,他們也拿起槍進行了回擊。

  德軍取勝的機會來了。埃裡克非常興奮,為剛才對元首產生的懷疑感到羞恥。

  埃裡克和赫爾曼不斷地把傷員從戰場上送回急救站,漸漸把肩膀和大腿的疼痛都丟到九霄雲外了。有些傷兵在整個搬運過程中不省人事,有些人感謝他們,有些人咒駡他們。有些人光顧著大哭大叫。有些人死了,有些人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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