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一一四


  現在他正為如何穿越比利牛斯山而發愁。三個月前在皮卡第,他說服自己,讓自己相信完全能找得到1936年嚮導帶著他進入西班牙的那條路,1937年他又沿著這條路的一部分離開。但當一個個陌生的山頂和岔道口出現在眼前時,他的信心破滅了。他以為這段路已經深深地刻在了自己的腦海中,但當他試圖回想起某條路、某座橋或某個折轉點時,他的記憶模糊了。他已經記不住那麼多細節了。

  他吃完午飯——一碗稀薄的魚粥——和鄰桌的司機們小聲交談起來。「有人能送我去塞貝裡嗎?」塞貝裡是法西邊境離西班牙最近的一座村莊,「你們誰去那裡?」

  他們多半都要去那兒:否則不可能出現在法國的東南邊境。但他們都猶豫了。這是維希政權下的法國,儘管名義上是獨立的,但德國人卻佔領了過半的領土。沒有人會主動去幫一個操著外國口音的陌生人。

  「我是個泥瓦匠,」勞埃德拿起帆布包說,「我叫萊昂德羅,我要回西班牙的家。」

  一個穿著汗衫的胖司機說:「我可以送你一程。」

  「謝謝你。」

  「可以走了嗎?」

  「當然可以。」

  他們走出餐館,坐進兩旁有電器行標誌的破舊雷諾貨車。開車以後,司機問勞埃德是否結婚了。被問了幾個令人不愉快的私人問題以後,勞埃德意識到胖司機是對他的性生活感興趣才載他的。怪不得剛才會那麼主動:他想利用這個機會問一些讓人尷尬的男女問題。一路上,好幾個搭勞埃德的司機都有這種見不得人的興趣。

  「我是個處男。」勞埃德對他實話實說。但這又引發了司機對他校園時期風流韻事的一番探索。勞埃德在學校裡是談過幾次戀愛,但他不準備把這些事告訴一個素不相識的司機。勞埃德試圖在不惹惱司機的前提下含糊過去。最後司機放棄了:「我得在這裡轉彎了。」說著,他停下車。

  勞埃德謝了他,繼續往前走。

  他知道不能像軍人一樣挺直了腰走路,而要像農民那樣弓著腰走路。他沒有帶書和報紙,最近剛在圖盧茲一條小街的理髮店裡剃了個亂糟糟的頭髮。他一星期刮一趟鬍子,所以下巴上總有些胡茬。他驚喜地發現,滿嘴的胡茬可以讓別人注意不到他。他不怎麼洗臉洗澡,身上總帶著股讓別人不願近身的餿味。

  在法國和西班牙,工人都戴不起表,因此他必須扔掉伯尼作為畢業禮物送他的那塊方面表。他不能把表送給幫助他的法國人中的任何一位,因為這塊表很可能會使他們受到牽連。最後,他沉痛地把表扔進了池塘。

  他最大的軟肋在於隨身沒有一份身份證明。

  他曾經試圖從一個長得很像他的男人那裡買下身份證明,也曾經計劃過從另兩個人那裡偷上一份。但戰時人們對自己的身份證明看管得都很細緻,這些嘗試都沒能成功。於是他只能避開需要說明身份的場合。他儘量避免引人注意。只要有機會,他就會避開公路,儘量從田裡走。他從沒搭過客運列車,因為沿途的一些站設有檢查身份證明的檢查站。至今勞埃德沒遇上過任何麻煩。一個村子的村警向他索要過身份證明,他說他的身份證明在馬賽的酒吧裡喝醉時弄丟了,村警相信了他的話,讓他繼續趕路。

  現在,他的好運到頭了。

  他正在穿越荒涼的作物產區。這裡在比利牛斯山下,接近地中海,土壤沙化嚴重。滿是灰塵的道路兩旁只有小塊農地和貧窮的村莊。這裡幾乎沒什麼人住。越過左邊的山,可以瞥見遠處的大海。

  怕什麼來什麼。一輛綠色雪鐵龍開到他身旁停下,三個村警從車上跳了下來。

  他們打了他一個出其不意。勞埃德聽到了汽車開來的聲音——這是胖司機撇下勞埃德之後他碰到的第一輛車。他沒去看這輛車,而是像一個疲累的工人那樣繼續拖著步子往前走。路兩邊都是光禿禿的樹和農田,田裡種著萎靡不振的蔬菜。汽車停下時,他刹那間產生了跑過農田的想法。看到跳下車的兩個村警把手摸向腰間的手槍皮套,他馬上拋卻了這個想法。他們的槍法也許不怎麼樣,但說不定會打到他。勞埃德完全可以和這些村警周旋一番。他們只是些沒見過世面的村警,比城裡的警察要溫和得多。

  「你的證件呢?」靠他最近的村警用法語問他。

  勞埃德攤開雙手表示無助。「先生,我很不幸,我的證件在馬賽被偷了。我是個西班牙砌磚工,我叫萊昂德羅,我正要——」

  「上車。」

  勞埃德猶豫了一下,但抗爭是無意義的,成功逃脫的機率比任何時候都要低。

  一個村警牢牢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入汽車後座,讓他坐在自己身旁。

  車開了,勞埃德的希望也隨之破滅了。

  坐在身旁的村警問:「你是英國人,還是其他地方的人?」

  「我是西班牙砌磚工,我叫——」

  村警揮了揮手,做了個「別蒙人」的手勢:「不要在我們面前扯這種話。」

  勞埃德發現自己先前太過樂觀了。他是個外國人,沒有證件便想朝西班牙邊境走:警察才沒那麼傻呢,肯定會猜到他是個逃脫的英軍戰俘。如果有疑問的話,他們只要脫去他的衣服,便能在脖子上找到他在部隊裡的身份牌了。勞埃德沒有丟掉身份牌,否則很可能被抓到他的任何一方認作間諜槍斃。

  現在他被困在警車裡,周圍是三個全副武裝的村警。在這種情況下,逃脫的概率幾乎是零。

  太陽從車右邊的群山上開始緩緩落下,警車沿著勞埃德原本前進的方向繼續前行。邊境前沒有大的鎮子,他們多半會把他扔在哪個村公所的牢房裡過夜,到那裡再找逃脫的機會也不遲。如果沒能逃脫的話,村警明天一準會把他帶到佩皮尼昂,交給那裡的警察。接下來會怎麼樣?他們會審問他嗎?他突然感到非常害怕。法國警察會對他用刑,德國人會百般折磨他。如果能活下來的話,他會在戰俘營一直待到戰爭結束,或者死於德國人對戰俘的大屠殺。那真是太不幸了,他離西班牙邊境只有咫尺之遙啊!

  汽車開進一個小鎮。他能在汽車到監禁地之前逃脫嗎?他對這裡的地形不是很熟悉,什麼都計劃不了。他只能保持警覺,試圖抓住可以利用的一切機會。

  汽車離開主街,開進一排商店後面的一條小巷。村警們準備槍斃他,把屍體丟棄在這裡嗎?

  汽車停在一間餐館的後門。餐館後院裡扔滿了盒子和大的空酒罐。通過一扇小窗,勞埃德看見廚房裡亮著燈。

  前座的村警下車,打開勞埃德這一邊接近餐館的車門。能利用這個機會逃脫嗎?必須繞過車才能沿著小巷往前跑。這時暮色已濃,跑了幾碼以後就不容易被擊中了。

  村警把身體探進車,抓住勞埃德的肩膀,把他拉出來讓他站好。逃脫的機會稍縱即逝,但這絕對不是一個太好的機會。

  村警們為什麼要把他帶到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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