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一一六


  四個人每兩個小時停下來歇息一次,喝點水,對著特蕾莎帶來的那瓶紅酒喝上兩口。

  快天亮時,山裡下起了雨。腳下的路變得泥濘不堪,他們的步伐變得跌跌撞撞,但特蕾莎並沒有減速。「幸好沒有下雪。」她說。

  天濛濛亮以後,他們依稀看見了路邊突出岩石旁長著的一些植被。雨繼續在下,前方騰起的霧氣遮擋住道路。

  過了一會兒,勞埃德意識到他們正在下山。下一次休息的時候,特蕾莎對他們說:「我們已經在西班牙境內了。」勞埃德本應松一口氣,但感到的只是疲乏。

  地形開始平坦,突兀的岩石漸漸遠去,路兩旁到處是草和樹叢。

  特蕾莎突然坐到地上,平躺下來。

  男人們不用提醒,立刻都學著特蕾莎的樣子躺了下來。循著特蕾莎的視線,勞埃德見到了兩個穿著綠色制服、帶著古怪式樣帽子的西班牙邊境戰士。勞埃德意識到進入西班牙並不意味著擺脫了麻煩。如果被當作非法入境者抓住,他會被遣送回法國。如果失蹤在佛朗哥的哪個集中營,情況就更糟了。

  邊境戰士沿著山路朝逃亡者走來。勞埃德準備和他們幹上一仗。動作要快,必須在他們掏槍前占到上風。他不知道英國機槍手和加拿大飛行員擅不擅長幹架。

  好在他的擔心是多餘的。走到一處沒有標記的特定地點以後,兩個西班牙邊境戰士便折返回去了。特蕾莎似乎知道他們會這麼做似的,等他們一走,她便站起來繼續前進,勞埃德和另兩個逃亡者立刻緊跟了上去。

  霧很快就散開了。勞埃德看見不遠處有個沙灘圍繞的漁村。1936年在西班牙時,他去過那個漁村。他甚至記得那裡有個火車站。

  他們走進村子。村子死氣沉沉,沒有任何受到行政管制的跡象:沒有警察,沒有村公所,沒有士兵,沒有檢查站。特蕾莎無疑是因為管轄鬆散才選擇了這裡。

  到了火車站以後,特蕾莎買了車票,像遇到老朋友一樣和站員閒聊了幾句。

  勞埃德又累又乏,一屁股坐在月臺簡陋的長椅上,心裡卻非常高興。

  一小時後,他們乘上了前往巴塞羅那的列車。

  ***

  在倫敦遭到空襲之前,黛西從未真正理解過工作的意義。

  或者,疲憊的意義。

  或者,何謂悲劇。

  她坐在學校的教室裡,拿著一個沒有茶託的杯子喝著一杯甜膩膩的茶。她戴著鋼盔,穿著橡膠的長筒靴。這時是下午五點,昨天夜裡的勞累還沒讓她緩過勁來。

  她是阿爾德蓋特區防空救護隊的一員。理論上說她待命八小時,工作八小時後就能得到八小時的休息。但事實上空襲一來她就要馬上投入工作,把傷員送到醫院裡去。

  1940年10月,德國轟炸機每天都會光顧倫敦。

  黛西與一個女助手以及四個男人組成了一支救護支隊。他們把總部設在學校。他們坐在孩子的課桌前,等待敵機到來後的警報呼嘯和炸彈降臨。

  黛西駕駛的救護車是輛經過改裝的美式別克。他們還有一輛普普通通被稱為「坐式救護車」的汽車——可以自己坐直,不需要別人幫助的傷員坐這輛車去醫院。

  黛西的助手名叫內奧米·埃弗莉,內奧米是個喜歡和男人打情罵俏的金髮美女,和救護隊裡所有人相處得都很融洽。這時內奧米和支隊長,退休警察諾比·克拉克聊起了天。「總隊長是男人,」她說,「區隊長是男人,你也是男人,所有的隊長都是你們男人。」

  「我想是的。」諾比說。其他人忍俊不禁。

  「救護隊有這麼多女人,」內奧米說,「她們為什麼都當不上隊長呢?」

  男人們都笑了。光頭大鼻子的喬爾吉斯·喬治說:「又來女權主義的那一套了。」他是個輕視女人的傢伙。

  黛西說話了:「你真的以為男人都比女人聰明嗎?」

  諾比說:「就我所知,救護隊有幾個女性的隊長。」

  「我一個都沒見過。」內奧米說。

  「男女的分工不同,」諾比說,「女人主內多一點。」

  「你是說俄國的凱瑟琳女皇嗎?」黛西諷刺地問。

  諾米說:「還有英國的伊麗莎白女皇。」

  「還要算上阿梅利亞·厄爾哈特。」

  「簡·奧斯汀。」

  「凱瑟琳女皇嗎?」喬爾吉斯·喬治問,「是不是拿馬來泄欲的那一位?」

  「女士們都在呢!」諾比責備地說,「不過,我能解答黛西的疑問。」

  黛西謙遜地說:「願聞其詳。」

  「我承認,很多女人不比男人笨,」諾比用寬宏大量的口吻說,「但我能告訴你救護隊的隊長為什麼都是男人。」

  「諾比,原因到底是什麼呢?」

  「很簡單,男人不會服從于女人。」他揚揚得意地靠在椅子上,自信贏得了和黛西之間的辯論。

  但諷刺的是,一旦炸彈落下,救護隊員在瓦礫中營救傷員的時候,他們又平等了。完全沒有了男女之間的差別。如果黛西命令諾比抬起房梁的另一頭,諾比會毫不含糊地遵照行事。

  黛西熱愛包括喬治在內的所有男性隊員。他們願意為她獻出生命,她也願意為他們付出一切。

  黛西聽到一聲低鳴。聲音漸漸提高,變成了通常熟悉的警報聲。很快,遠處傳來了敵機的轟炸聲。警報常常來遲,有時甚至在第一波轟炸開始之後才來。

  電話鈴響了,諾比拿起電話。

  隊員們都站了起來。喬治疲憊地說:「德國人就不能消停一天嗎?」

  諾比放下話筒說:「去努特利街。」

  「我認識,」匆匆走出教室時內奧米說,「我們區的議員就住在那兒。」

  眾人跳上車。黛西發動救護車以後,坐在她身旁的內奧米說:「這些日子可真快活啊!」

  內奧米的話帶有諷刺的意味,但黛西是真的高興。這種感覺的確很奇怪,車拐彎時她心想。每天晚上,她看到的都是嚴重的破壞,殘缺不全的肢體和骨肉相離的悲慘景象,怎麼還能感到快樂呢?今晚黛西很有可能喪生在一幢燃燒的建築之中,但她的感覺卻很棒。她為一項崇高的事業工作和獻身,這比為了個人的滿足而過日子要好得多。和同伴們冒著生命危險幫助別人,世界上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感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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