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一二一


  威爾裡希似乎對徵求區區一個護士的意見感到非常惱怒。

  卡拉說:「艾達,我同意你的意見。為了庫爾特好,我們必須抓住這次機會,儘管這段時間你可能會有些難熬。」

  「你很理智,」威爾裡希站起來,「謝謝你們來這裡見我。」他站起身,為艾達和卡拉開門。卡拉覺得威爾裡希急於擺脫她們。

  兩人離開保育院,走回火車站。幾乎沒人的列車駛離車站以後,卡拉拿起放在座位上的一張傳單。傳單的標題是《如何對抗納粹》,下面列了可以終結納粹統治的十種方法,第一種做法是降低生產率。

  以前卡拉見過類似的傳單,不過次數並不多。傳單是一些地下的抵抗組織散發的。

  艾達從卡拉手裡拿過傳單,揉成一團丟出窗外。「讀這種東西是要坐牢的!」她說。她是卡拉的奶媽,有時教訓卡拉像教訓小孩似的。卡拉對艾達的教訓並不反感,她知道這種教訓源自艾達對她的愛。

  這樣的做法並不過分。不光讀這種傳單要被監禁,連隱匿不報也會被抓起來。艾達可能因為把傳單扔出車窗而被捕。好在車廂裡沒人看到艾達。

  艾達仍舊對威爾裡希博士的話感到擔心。「你覺得我們做得對嗎?」她問卡拉。

  「我不知道,」卡拉開誠佈公地說,「我真的不知道。」

  「你是護士,應該比我更瞭解這些事情。」

  卡拉喜歡護士這份工作,但仍然因為沒有作為醫生受訓而喪氣。由於大多數小夥子都上了戰場,醫學院對女生的態度也有了鬆動,許多女孩進了醫學院學習。卡拉可以再次申請獎學金——但家裡實在太窮了,一家三口都得靠她那點微薄的薪水生活。沃爾特沒有工作,茉黛只能帶幾節鋼琴課,埃裡克幾乎把拿到的軍餉都寄回了家。家裡已經好幾年沒付艾達工資了。

  艾達是個堅忍的人,到家後她立即擺脫了沮喪,恢復了平時的樣子。她走進廚房,穿上圍裙,開始準備晚飯。熟悉的工作似乎能使她平靜下來。

  卡拉沒有和家人一起吃晚飯,晚上她另有安排。她覺得自己不該留艾達一個人悲傷,她感到有點罪過。但這種感覺並不能妨礙她出去的決心。

  她穿上一條用茉黛連衣裙改制的齊膝網球裙。卡拉不是去打網球,而是去參加一場舞會,她想讓自己的樣子像個美國人。她抹上口紅,擦上脂粉,無視納粹對女孩外表的要求,把頭髮紮了起來。

  鏡子裡出現了一個模樣姣好,有一股凜然之氣的美麗女孩。她知道她的自信和自我意識使許多男孩都不敢接近。有時卡拉希望自己也擁有茉黛那樣招人喜歡的能力,但她天生不會去討好別人,她早就放棄了裝可愛的想法:那樣只會讓她顯得很傻。男孩們必須接受本真的她,不然就別來靠近。

  有些男孩怕她,但也有一些會被她吸引。每次舞會結束的時候,卡拉的身邊總會聚集起一小群崇拜者。她也喜歡男孩子,尤其是那些不去想吸引對方,像平時一樣侃侃而談的男孩子。她最喜歡那種能讓她發自內心顯露出微笑的男孩。至今,她還沒交上正式的男朋友,不過她已經吻過好幾個男孩了。

  穿上一件從二手服飾店買來的條紋上衣後,她總算打扮完了。卡拉知道父母不會同意她這樣穿,說違背納粹的偏見是危險的,讓她換一套。因此她需要避開他們離開家。避開父母很容易。母親正在上鋼琴課:耳旁飄來母親教學生時不緊不慢的琴聲。父親在同一個房間看報紙,家裡窮得只能在一個房間裡燒炭取暖。埃裡克還在部隊,不過他已經換防到了柏林附近,時不時能回一趟家。

  她在上衣外面套上輕便雨衣,把一雙白鞋放在雨衣口袋裡。

  她下樓走到玄關,打開門,往樓上喊了一句:「再見,我馬上回來!」然後就匆匆地走了。

  她和弗裡達在弗裡德裡希大街地鐵站碰了面。弗裡達穿著棕色外套,裡面是一件和卡拉類似的條紋上衣。弗裡達沒有紮辮子,頭髮鬆散地披著。她的穿著比卡拉更新更貴。兩個穿著希特勒青年團制服的男孩子在月臺上用不屑的眼光看著她們,但就是無法把目光從她們身上移開。

  她們在柏林北郊的維丁車站下了地鐵,這裡是工人的聚居區,在納粹執政前是左派的據點。她們的目的地是共產黨人原先進行集會的法魯斯會堂。當然,現在那裡再也不會舉行任何政治集會了。現在,法魯斯會堂成了一個名叫「搖擺孩童」的玩樂組織的逍遙地。

  法魯斯會堂周圍的街道上已經聚集了很多十五歲到二十五歲的年輕人。為了形似英國人,搖擺兒童們都穿著條紋上衣,拿著傘。他們的頭髮都留得很長,以表示對戰爭的抗議。組織裡的女孩子都濃妝豔抹,穿著美國式的運動上衣。搖擺孩童不屑於希特勒青年團那種伴著民間音樂的團體操,認為那種團體操蠢極了。

  卡拉覺得非常好笑。因為茉黛是個英國人,小時候她常被別的孩子取笑為英國佬:長大以後這些孩子卻覺得英國是時尚的代名詞,拼命把自己裝扮成英國人。

  卡拉和弗裡達走進會堂。這是個平常的社交俱樂部。穿著百褶裙的女孩和穿著短褲的男孩在大廳裡喝喝飲料,打打乒乓球。真正的群體活動是在大廳側面的眾多小房間裡進行的。

  弗裡達飛快地把卡拉領進一個四周牆邊堆放著椅子的儲藏室。弗裡達的哥哥沃納給唱片機通上電,五六十個男孩女孩正隨著爵士樂翩翩起舞。卡拉聽出了在放的是什麼音樂:「啊,是《他在看著我》啊。」說著,她和弗裡達加入人群,一起跳起舞來。

  因為大多數爵士樂高手都是黑人,爵士樂在德國是被禁的。納粹禁止一切非雅利安人拿手的藝術:這威脅到了他們的種族優越理論。但德國人和其他國家的人一樣熱愛爵士樂。出國旅遊的人把爵士樂唱片帶回國內,漢堡港口的美國水手有時也會賣點唱片。漢堡港是個交易活躍的黑市。

  沃納有許多爵士樂唱片。他無所不有:汽車、時尚服裝、香煙和錢。他仍然是卡拉的夢中情人,但他總是和比卡拉大一些的姑娘出去——他喜歡成熟的女人。大家都說他和那些女人睡過覺。而卡拉卻還是個處女。

  沃納最好的朋友海因裡希·馮·凱塞爾走近她倆,開始和弗裡達跳舞。他穿著黑色馬甲和黑色的皮大衣,留著黑色的長髮,看上去非常酷。他在追弗裡達,弗裡達卻對他不冷不熱:她喜歡凱塞爾,喜歡和凱塞爾這樣的聰明男人說話。但凱塞爾已經二十五六歲了,她不會和凱塞爾出去約會。

  沒過多久,一個之前沒見過的男孩走到卡拉麵前,邀請她一起跳舞。一個美好的晚上開始了。

  卡拉把自己融入到音樂裡:不可抗拒的醉人鼓聲,柔情萬分的歌詞旋律,令人振奮的小號聲,充滿喜氣的豎笛聲。她時而旋轉,時而踢腿,任憑裙裾高高揚起。她鑽進舞伴懷中,然後又擺脫出來。

  跳了一個小時左右,沃納換了一首緩慢的舞曲。弗裡達和海因裡希開始跳貼面舞。卡拉沒有海因裡希這樣親密的對象可以跳貼面舞,於是離開了儲藏室,到大廳拿可樂喝。德國沒和美國開戰,因此可以從美國進口可樂原液,在德國裝瓶。

  沒想到,沃納竟然跟著她走出儲藏室,讓別人負責放唱片。卡拉為自己能吸引到儲藏室裡最英俊的男人而興奮不已。

  卡拉告訴沃納,庫爾特要被送到阿克爾堡接受治療。沃納說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了他十五歲的弟弟阿克謝爾身上。阿克謝爾患有先天性的脊柱開裂。「同樣的療法對他倆都能有效嗎?」沃納皺著眉頭問卡拉。

  「應該不會,但我確實不太知道。」卡拉說。

  「為什麼醫生從來不解釋他們做的事?」沃納生氣地問。

  卡拉乾笑一聲。「如果讓普通人理解了治療方面的事情,他們就不會再被當作神看待了。」

  「魔術師也一樣:如果觀眾知道魔術奧妙的話,魔術師的表演就毫無吸引力了,」沃納說,「醫生比其他任何職業都更利己。」

  「沒錯,」卡拉說,「我們護士再瞭解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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