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一五二


  沃洛佳也笑了:「這樣做太業餘了。」

  「是啊,」萊米托夫說,「沒有哪個國家的情報人員會做這樣的蠢事冒充外國間諜誘騙自己人。」

  蘇聯還沒有垮,至少現在還沒有垮,因此沃洛佳必須認真對待威廉·伏龍芝所提供的情報:「先生,他說了些什麼?」

  「他說,他和同伴正跟美國合作,製造一種超級炸彈。」

  沃洛佳吃了一驚,他想起了卓婭·沃洛茨采娃告訴他的話,萊米托夫上校的情報驗證了卓婭的恐懼。

  萊米托夫說:「我們有個棘手的問題。」

  「什麼問題?」

  「我們把內容翻譯出來了,但一個字都弄不懂。」萊米托夫遞給沃洛佳一張打印紙。

  沃洛佳大聲朗讀著標題:「氣體擴散所造成的同位素分離。」

  「明白了吧?」

  「我在大學學習了語言,但沒學過物理。」

  「但你曾提到認識一個物理學家,」萊米托夫笑了,「記得沒錯的話,是個拒絕和你一起看電影的金髮美人吧。」

  沃洛佳臉紅了。他把卓婭的事告訴過卡門,卡門一定把這事傳出去了。被上司知道一切可不是什麼好事。「她是我妹妹的朋友,她跟我提起過一種名為裂變的爆炸過程。想讓我問問她嗎?」

  「私下問問她吧。在理解充分之前,我不想過分誇大這件事。伏龍芝也許是個半瓶子晃蕩的傢伙,誇大其詞很可能讓我們在這件事上出洋相。替我調查清楚報告裡究竟寫了些什麼,伏龍芝做出的是否是科學的論斷。如果報告的內容是真實的,美國人和英國人能不能製造出超級炸彈,德國人又能不能製造出超級炸彈。這兩個問題也要弄弄清楚。」

  「我已經有兩三個月沒見著卓婭了。」

  萊米托夫聳了聳肩。沃洛佳是否熟悉卓婭根本無關緊要。在蘇聯,回答當局的問題是件天經地義的事情。

  「我去找她。」

  萊米托夫點點頭,說:「今天就去。」說完,他便離開了沃洛佳的辦公室。

  沃洛佳皺起了眉。卓婭確信美國人正在製造超級炸彈,她以足夠的說服力使得格雷戈裡把這個消息報告給了斯大林,但斯大林卻對此嗤之以鼻。現在,英國間諜證實了卓婭所言的正確性,卓婭一直是對的。而斯大林,卻又一次錯了。

  蘇聯領導人有對壞消息視而不見的危險傾向。就在上周,空軍的航空偵察報告德軍的裝甲車離莫斯科只有八十英里。總參謀部一直不願意相信這個情報,空軍又進行了兩次航空偵察,證實德軍確實到了離莫斯科只有八十英里的地方。直到這時,參謀部才相信了這份情報。之後,他們卻下令逮捕報告此事的空軍軍官,以「挑撥生事」的罪名交由秘密警察進行處置。

  很難想像莫斯科能在德軍距離如此之近的情況下堅持很久,但即便在最為危急的關頭,莫斯科被夷為平地的可能性也不能被忽視。如果蘇聯擊退了德國的侵略,美國人和英國人可能會接踵而至,同樣的一幕在1914年到1918年的大戰時發生過。到那時才發現資本主義強盜的超級炮彈厲害,根本打不過,那可就糟糕了。

  沃洛佳讓助理貝洛夫中尉去瞭解卓婭現在在哪裡。

  等待貝洛夫找出地址的時候,沃洛佳把伏龍芝報告的原文和譯文各自看了一遍。因為不能把報告帶出辦公大樓,沃洛佳把報告上看似關鍵的語句都記了下來。看了一小時左右,他基本理解了報告的內容,可以向卓婭詢問比較深入的問題了。

  貝洛夫發現卓婭既不在大學,也不在為科學家們建造的附近公寓裡。公寓管理員告訴他年輕的科學家們都去幫助建設莫斯科的裡層新防線了,管理員把卓婭勞動的具體地點告訴了他。

  沃洛佳穿上大衣,離開了情報中心大樓。

  他感到非常興奮,但不知道這麼高興是因為能見到卓婭還是能搞清楚超級炸彈的事。也許兩者兼而有之吧。

  他徵用了一輛「吉斯」轎車和一個司機來執行這個任務。

  經過運行向東列車的喀山火車站時,他發現車站像掀起了一場騷亂似的。逃難的民眾連車站都擠不進,更別提登上火車了。蜂擁在一起的男男女女帶著孩子、寵物、手提箱和皮箱爭先恐後地往火車站的幾個入口擠。沃洛佳震驚地發現,有人為了搶佔有利地形,竟然無恥地對其他人拳打腳踢。幾個警察無助地在一邊觀望著,沒辦法幫助受侵害的群眾:維持這裡的秩序至少需要一支部隊。

  駕駛兵一般都不愛說話,但替沃洛佳開車的這個兵卻看不下去了。「該死的懦夫,」他說,「這些人模狗樣的傢伙,就知道自己逃,留下我們和納粹作戰。」

  沃洛佳非常吃驚。在現時的蘇聯,批評權貴階級存在很大的風險,司機的評論很可能被人檢舉揭發。之後他會被送到秘密警察在盧布揚卡廣場總部的地下室折磨上一兩個星期,出來時多半已經不成人樣了。

  沃洛佳身心俱疲地發現,維持蘇聯社會主義體系層級和相互尊重的刻板體系已經開始削弱和分化了。

  他們找到了公寓管理員所說的防禦工事修造點。沃洛佳下了車,吩咐司機留在車裡等著,開始打量這道城市的內層防衛線。

  工人們在道路上扔滿了反坦克「刺蝟」。一個「刺蝟」包含三根鐵軌,每根鐵軌一碼長,中心焊接在一起,在三英尺高的基架上組成了一個星形,「刺蝟」的三隻胳膊從星形向外伸展。這種裝置顯然能對坦克的履帶造成極大的破壞。

  在散佈反坦克「刺蝟」的陣線背後,工人們正在用鋤子和鏟子挖一條地溝。地溝後面是一道沙袋牆,守衛莫斯科的部隊可以從沙袋的縫隙之間朝外射擊。工人們在障礙之間留了一條曲折的小路,以便莫斯科市民在德國人到來前從此出入。

  挖掘地溝、構建沙袋牆的大多數都是女人。

  沃洛佳在一座堆滿沙子的小山邊找到了卓婭,卓婭正用鏟子往沙袋裡鏟沙。沃洛佳在遠處觀察了她一兩分鐘。她穿著一件髒兮兮的大衣,戴著毛手套,腳上踏著氈鞋。她的一頭金髮向後梳,還戴了一塊破頭巾,臉上都是泥巴。儘管這樣,卓婭還是非常性感。她有節奏地鏟著沙子,不一會兒就裝滿了幾個沙袋。監工吹了聲哨子,工人們的工作暫時告一段落。

  卓婭坐上沙袋,從大衣口袋裡掏出報紙包著的一個小飯盒。沃洛佳坐在她身邊,說:「你完全可以不幹這種活。」

  「這是我的城市,」她說,「我為什麼不出力守衛它呢?」

  「所以你不會往東面逃,是不是?」

  「我才不在該死的納粹面前逃走呢!」

  沃洛佳對卓婭的激烈言辭感到吃驚:「很多人都逃走了!」

  「我知道。我以為你也跑了。」

  「你對我評價不高,你認為我和自私的權貴是一類人。」

  她聳了聳肩。「只想著活命的傢伙都已經走了。」

  「你錯了,我們家所有人依然待在莫斯科呢!」

  「也許我看錯你了,來個烤薄餅嗎?」她打開飯盒,拿出捲心菜葉子包著的四個烤餅,「試著嘗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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