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一五三


  沃洛佳接過餅,咬上一口。卓婭的烤餅不怎麼可口。「用什麼做的?」

  「用土豆皮做的。食堂和餐館的後門扔著許多沒人要的土豆皮。把土豆皮切碎煮軟,拌上少量的麵粉和牛奶,如果有鹽的話再加上一點鹽,最後拌上豬油烤熟。」

  「竟然過得這麼艱苦,」沃洛佳非常不自在,「你完全可以來我家吃飯的。」

  「謝謝你這麼說。今天找我有什麼事嗎?」

  「我有個問題想問你。氣體擴散所造成的同位素分離是什麼意思?」

  卓婭瞪著沃洛佳:「哦,天哪——發生了什麼事?」

  「沒發生任何事。我只是想試著甄別一些可疑的信息。」

  「我們終於要開始製造裂變式炸彈了嗎?」

  卓婭的反應表明伏龍芝的情報也許是真的。卓婭很快便理解了他的問題所隱藏的意義。「請回答我的問題,」沃洛佳嚴厲地說,「這是公務,即便我們是朋友,也請你好好對待。」

  「好。你知道同位素是什麼嗎?」

  「我不知道。」

  「同位素是些略微不同的元素。比如說,我們通常說的碳元素含有六個中子,但也有些碳元素含有六個中子,或是七八個中子,這些不同類型的碳元素就叫同位素,分別被稱為碳~12,碳~13和碳~14。」

  「即便對我這樣一個學語言的人來說,這解釋也完全聽得懂了,」沃洛佳說,「但為何同位素如此重要呢?」

  「鈾元素有鈾-235和鈾-238兩種同位素。在自然界中,鈾-235和鈾-238通常相依相存,但兩種同位素中只有鈾-235能爆炸。」

  「因此需要分離它們是嗎?」

  「從理論上來講,氣體擴散是一種方法。當氣體通過薄膜時,質量較輕的分子會擴散得更快一些,這些氣體中所含的低階同位素要更多一些。當然,我從沒見過這個過程。」

  伏龍芝的報告說,英國正在西部的威爾士建立一個分離鈾同位素的氣體擴散工廠。美國人也正在建立一家相似的工廠。「建立這類工廠還會有其他的理由嗎?」

  「我實在想不出分離同位素還會有其他的理由。」卓婭搖了搖頭,「要我說,戰時建造這種工廠的人不是瘋了就是想製造一種武器。」

  一輛汽車開近街壘,沿著曲折的小路向前。這是一輛為富人家庭設計的基姆10雙開門小汽車。這種汽車的最高時速是六十英里,但這輛車的負荷太重,最高時速超不過四十英里。

  開車的是一個穿著西方時髦的布制大衣、戴著帽子的六十歲男子。副駕駛座上坐著一個戴著裘皮帽的年輕女郎。汽車的後座上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紙板箱。車頂上搖搖欲墜地綁著一架鋼琴。

  司機顯然是個試圖帶著妻子或情婦逃出莫斯科的權貴階層,出逃時帶上了幾乎能帶的一切家財——卓婭覺得沃洛佳也會是這種人,因此一直不願意和沃洛佳出去約會。沃洛佳想,這次打過交道以後,卓婭對她的看法也許會有所改觀了吧。

  一名構築街壘的志願者在基姆10前面設置了一隻「刺蝟」,看來一場衝突在所難免了。

  汽車繼續往前慢慢移動,直到撞上「刺蝟」才停了下來,開車的人原本一定以為能把「刺蝟」從路中間撞開呢!幾個女人上前來查看。金屬「刺蝟」的幾條腿深深地紮在地裡,很難被汽車從路上撞開。車前杠碰撞上醜陋的金屬「刺蝟」時,撞彎的金屬發出犀利的碰撞聲。司機猛打方向盤,把車往後倒。

  司機把頭伸出窗戶大喊:「立刻把那東西挪開!」一聽這傢伙就是個慣於發號施令的人。

  一個戴著男式方格帽,體形敦實的中年女志願者抱著手臂嚷著:「逃兵,要挪你自己挪。」

  司機面紅耳赤地下了車。沃洛佳驚奇地發現,司機竟然是他在西班牙認識的鮑伯羅夫上校。鮑伯羅夫上校因經常以逃兵的名義在士兵的後腦勺上來上一槍而聞名於西班牙戰場。「對懦夫毫不留情」是他的口號。在貝爾希特,沃洛佳親眼看到他以逃兵的名義槍殺了三個彈盡糧絕的國際縱隊的戰士。眼前的鮑伯羅夫上校穿著老百姓的衣服。沃洛佳不知道他會不會開槍殺了這個擋他道的女志願者。

  鮑伯羅夫上校走到車前,用手抓住金屬「刺蝟」。「刺蝟」比他想像得重,但稍一用力,他還是把「刺蝟」搬離了馬路。

  走回車裡的時候,戴著帽子的女志願者又把「刺蝟」挪到了車前。

  其他的志願者已經圍了上來,旁觀著女志願者和鮑伯羅夫上校的對峙,嘰嘰喳喳地嬉笑議論。

  鮑伯羅夫上校走到女志願者跟前,從大衣口袋裡拿出身份識別卡。「我是鮑勃羅夫將軍!」他說。從西班牙回來以後,他一定又升了職。「讓我過去!」

  「你還算是個士兵嗎?」女志願者嗤之以鼻地說,「為什麼不去和敵人戰鬥?」

  鮑伯羅夫臉紅了。他知道女志願者的憤怒是正當的。沃洛佳覺得鮑伯羅夫很可能是被自己的年輕妻子說動逃離莫斯科的。

  「試圖帶著小蜜和鋼琴離開莫斯科,」戴著帽子的女志願者說,「你就是一個不知廉恥的變節者。」說著她把鮑伯羅夫的帽子打在地上。

  沃洛佳非常震驚。他從來沒有在蘇聯的國土上目睹過如此藐視權威的事情。在納粹統治前的德國,他曾經吃驚地目睹過普通德國民眾無懼無畏地和警察據理力爭的情景,但蘇聯卻從沒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女人們紛紛鼓起掌來。

  鮑伯羅夫和在西班牙時一樣,一頭剪短的白髮。他看著自己的帽子滾過濕漉漉的馬路。他氣勢洶洶地向前走了一步,在思量之後卻又退了回去。

  沃洛佳無意干涉其中。對於這場混亂,他什麼都做不了,對鮑伯羅夫的處境他也毫不同情。在他看來,鮑伯羅夫應該體驗一下他對別人的那種暴虐。

  一個裹著髒床單的年老女志願者打開了汽車的後備箱。「看看這些!」她說。後備箱裡有好幾個皮箱。她搬出一個皮箱,用指頭撥開箱鎖。箱蓋打開了,裡面的東西掉了出來:蕾絲內衣、亞麻裙子、亞麻晚禮服、絲質長襪和絲質背心。這些衣服都是西方貨,蘇聯的普通老百姓別提買了,連見都沒見到過。絲質的衣服落在泥裡,好似落在糞堆裡的花朵一樣黯淡不堪。

  一些女人把衣物從地上撿起來。另一些則抓住了其他那些箱子。鮑伯羅夫跑到車後面,把女人從車旁推開。他這一來,事態就一發而不可收拾了,沃洛佳心想。鮑伯羅夫可能帶了把槍,任何時候都可能把槍掏出來。但出人意料的事發生了,裹著床單的女人拿起鏟子,對著鮑伯羅夫的頭狠狠地來了一下。能用鏟子挖溝的女人絕不是軟柿子,鏟子打到鮑伯羅夫的頭上時發出沉悶的聲響。將軍應聲倒地,裹著床單的女人對準他的身體就是狠狠一腳。

  車裡的年輕女人下了車。

  戴著帽子的婦女朝她大喊:「幫我們一起挖溝嗎?」圍觀的女人們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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