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一五四


  將軍的女朋友看上去三十歲左右。她低下頭,沿著汽車開來的方嚮往回走。帶著方格帽的女志願者撞了她一下,但她躲閃在「刺蝟」之間,開始撒開腳步往前跑。女志願者追在她的身後。年輕女人穿著棕褐色仿麂皮的高跟鞋,她滑倒在泥地裡,裘皮帽也從頭上掉了下來。她掙扎著站起身,又開始往前跑。志願者撿起帽子,放年輕女人逃跑了。

  在遺棄的汽車旁,所有的手提箱都被志願者打開了。她們從車後座上拿下並打開盒子,把盒子裡的東西都倒在了地上。廚具散落在泥裡,瓷器都破了,玻璃製品碎了一地,繡花床單和白毛巾在泥水裡飄來蕩去,十來雙漂亮的鞋子散落在柏油路面上。

  鮑伯羅夫直起身子,試圖從地上爬起來。裹著床單的女志願者又用鏟子狠狠地打了他一下,鮑伯羅夫痛苦地癱倒在地。她解開鮑伯羅夫羊毛外套的紐扣,試圖把外套從鮑伯羅夫身上剝下來。鮑伯羅夫拼命抵抗著。女人發起怒來,又用鏟子打了鮑伯羅夫好幾下,直到他躺在地上不動,滿是白髮的頭上全都是血才停下了手。女志願者扔掉身上的舊床單,把鮑伯羅夫的大衣穿在身上。

  沃洛佳走到鮑伯羅夫一動不動的身體前,發現鮑伯羅夫的眼睛裡已經沒有生氣了。他單膝跪地,檢查鮑伯羅夫有沒有呼吸、心跳或是脈搏,發現他完全沒有了生命體征。鮑伯羅夫已經死了。

  「對懦夫不應有任何憐憫。」沃洛佳說,但卻還是合上了鮑伯羅夫的眼睛。

  幾個女人解開了綁在鋼琴上的繩子。鋼琴滑下車頂,哐的一聲摔在地上。女人們興高采烈地用鋤和鏟子砸開鋼琴。另一些女人則開始爭搶起散落在地上的寶物來,她們抓起餐具,拽著床單,在爭搶內衣時把內衣撕得四分五裂。女人間的打鬥開始了。一個瓷杯從空中飛過,差點砸中了卓婭的腦袋。

  沃洛佳匆匆趕到卓婭身邊。「要開始一場混戰了,」他說,「我調了輛軍車和一個司機,我們從這離開。」

  卓婭猶豫了一下。「謝謝你的好意。」她說。兩人跑到車前,坐進汽車,司機把車開走了。

  ***

  埃裡克·馮·烏爾裡希對元首的信心隨著德軍對蘇聯的入侵而越發堅定。伴隨著德軍跨越蘇聯的廣袤領土,秋風掃落葉似的消滅蘇聯紅軍,埃裡克對元首輝煌的戰略決策也越來越崇敬了。

  然而,進軍蘇聯的道路卻並不平坦。在十月的雨季,鄉間到處都是泥,腳下根本找不著路,德國兵稱之為「泥海」。埃裡克乘坐的救護車艱難地在沼澤地裡前行。前面的泥塘越來越深,救護車行進的速度越來越慢,埃裡克和赫爾曼必須下車清理泥濘,才能讓救護車開得更遠。整個德軍都是如此,對莫斯科的突擊漸漸轉化為蛙行。更鬧心的是,泥濘的道路使補給車完全跟不上行軍的步伐。部隊缺彈藥,缺油,更缺食品。埃裡克所在的醫療隊則面臨著沒有藥物和醫療器械的窘境。

  十一月初,氣溫降到零度以下之後,埃裡克才又一次高興起來。冰凍似乎是一種賜福,使泥濘的道路重新硬起來,救護車又能以正常速度行進了。但埃裡克只穿著薄外套和棉內衣,零度以下的氣溫凍得他簌簌發抖——國內遲遲沒把冬天穿的軍服送到蘇聯前線。軍需部門也沒有送來軍車、坦克、大炮所需的防凍油。每天天亮前,埃裡克必須早起兩小時發動救護車引擎,讓它空轉五分鐘,防止汽油在極低的氣溫下凝固。即便如此,埃裡克每天發車前一小時還會慎重地在救護車底下升起一團火。

  幾百輛車被丟棄在路上。停在臨時飛機場上的空軍戰鬥機被凍在泥裡無法起飛,掩護地面部隊的空中打擊就這樣失效了。

  儘管遇到了這麼多困難,但紅軍還是在德軍的重壓面前節節敗退。紅軍的抵抗很堅韌,但總是一退再退。埃裡克所在的醫療隊不得不經常停下腳步,清理路上零星的紅軍屍體以及路邊凍僵屍體壘成的堤防。德軍一步步向莫斯科進逼。

  埃裡克確信,德軍坦克的履帶很快會目中無人地軋過紅場,納粹的十字旗會高高地飄揚在克里姆林宮的辦公樓上。

  這時,氣溫已經降到零下十度以下,而且還在繼續降。

  埃裡克所在的戰地醫療站設在一個小鎮上,醫療站旁邊有一條結凍的河流,四周是茂密的雲杉林。埃裡克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蘇聯人經常在撤退的時候破壞一切能用的東西,但這個小鎮卻幾乎完好無損。醫療站徵用了鎮上的醫院,這裡的設施非常現代化。韋斯醫生命令醫院裡原先的醫生把住院的病人都趕回家,即便病情危重也一個都不能留。

  入駐不久,埃裡克就開始為一個十八歲患凍傷的士兵看診。患者臉上的皮膚呈蠟黃色,凍傷嚴重得讓人難以下手。埃裡克和赫爾曼用刀把士兵身上的薄軍裝割下來,發現他的手臂和腿上長滿了粉紅色的水皰。士兵在走破了的靴子裡塞滿了報紙,但還是禦不了寒。埃裡克好不容易把鞋從士兵腳上扒下來,一股壞疽的腐爛氣味立刻迎著他撲鼻而來。

  但埃裡克仍然覺得他們能使士兵免于截肢。

  他們知道該怎麼辦。他們診治的凍傷病人比打仗時受傷的傷員還多。

  他在浴缸裡加滿水,和赫爾曼·布勞恩一起把病人放入溫水。

  埃裡克看著傷兵的身體慢慢解凍。他看見傷兵一條腿和另一條腿的腳趾上出現了黑色的壞疽。

  水開始變涼以後,他們把傷兵搬出浴缸,把他全身擦乾抱上床,蓋上被單,然後用包著毛巾的熱石頭裹住他。

  病人很清醒,他警覺地問:「我是不是要截肢啊?」

  「要看醫生怎麼說,」埃裡克說,「我們只是醫務兵。」

  「你給很多病人看過病,」傷兵不依不饒地問,「你覺得會怎麼樣?」

  「你的猜測也許沒錯。」埃裡克說。大體上,他知道這名傷兵會遭遇什麼。韋斯會截掉感染較輕的那條腿的腳趾,用斷線鉗一樣的大剪刀把它們剪掉。另一條腿會截去膝部以下的部分。

  沒過多久,韋斯過來檢查傷員的腳。「準備為病人截肢。」他果斷地說。

  埃裡克感到淒涼。又一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要殘疾終身了。真是個恥辱!

  但傷兵不這麼看。「感謝上帝,」他說,「我不用再作戰了。」

  為這名傷兵做手術準備時,埃裡克意識到,這個年輕人也像很多其他民眾一樣,保持著失敗主義態度——包括埃裡克的家人。對於已故的父親,他想了很多,在憤怒的同時,又感到深深的悲哀。埃裡克痛苦地想,老頭不肯和大多數人站在一起,慶祝第三帝國的勝利。他可以埋怨,可以質疑元首的判斷,也可以低估武裝部隊的士氣,但為什麼要當叛徒呢?為什麼如此執著于過時的民主呢?自由對德國來說,一錢不值,只有法西斯主義才救得了德國!

  埃裡克很生父親的氣,但一想到他的死狀,眼淚就禁不住流了下來。起先,埃裡克拒絕承認蓋世太保殺害了父親,但很快他就意識到這也許是真的。蓋世太保不是教堂裡悉聽懺悔的神父——他們肆意鞭打攻擊政府的民眾。父親執意要弄清政府是否殺害了殘疾兒童,他太蠢了,竟然相信崇尚自由的英國老婆和過分感情用事的女兒。埃裡克愛自己的家人,因此更為他們的執迷不悟和頑固而痛苦。

  在柏林休假的時候,埃裡克見到了赫爾曼的父親布勞恩先生,正是他把激動人心的納粹主義哲學灌輸給了當時還是孩子的埃裡克。布勞恩先生已經加入了黨衛隊。埃裡克說,他在酒吧遇見一個人,這個人說政府在幾家特殊的醫院有計劃地殺害殘疾兒童。「殘疾人對於突飛猛進的德國來說的確是個累贅,」布勞恩對埃裡克說,「我們要清除猶太人和殘疾人使種族得以純正,還要防止不同種族的人通婚產生混血兒,但納粹永遠不會允許實施安樂死。儘管有時很殘忍,但我們絕不會殺害自己的人民。那是共產黨人在說謊。」

  父親的指控根本子虛烏有,但埃裡克有時還是會為父親流淚。

  幸運的是,他非常忙,很少有時間為父親而傷心。每天早上都會有很多病人被送到醫療站,大多數是前一天受傷的士兵。處理完他們以後,在新一批傷員到來之前會有一段短暫的空閒。韋斯給凍傷的士兵做完手術以後,和埃裡克、赫爾曼在狹小的醫生休息室裡休息了一小會。

  赫爾曼看了一會兒報紙,突然抬起頭對韋斯和埃裡克說:「柏林的報紙上說我們已經贏了,他們真應該到這來親眼看一看。」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