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
| 一五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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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斯醫生操著一貫的嘲諷語氣。「元首在體育宮做了相當有趣的演講,」他說,「他說蘇聯人是帶有獸性的下等人,我覺得他說得非常對。在我看來,蘇聯人是我們迄今為止所遇到的最強對手。他們堅持得比波蘭人、比利時人、荷蘭人、法國人和英國人更長,抵抗得也更為頑強。儘管他們裝備不足,疲憊饑餓,但卻還是不顧自己的安危,揮舞著過時的機槍朝我們的機關槍沖過來。聽說蘇聯人這種不顧死活的野獸行徑越來越少了,對此我感到很欣慰。與此同時,我開始擔心蘇聯人採取迂回的戰術與我們鬥爭。他們還是很勇敢,只是變得聰明了,這才是最可怕的。」 和往常一樣,韋斯假裝對元首表示贊同,但意思卻恰恰相反。赫爾曼看上去似乎茫然不知,但埃裡克卻被他激怒了。「無論蘇聯人怎麼樣,他們都已經失敗了,」他說,「我們離莫斯科只有四十英里了。事實證明,元首是對的。」 「他比拿破崙聰明得多。」韋斯醫生說。 「在拿破崙時代,馬跑得比什麼都快,」埃裡克說,「今天我們有了摩托車和無線電報。現代的通信裝置可以使我們不再犯拿破崙犯過的錯誤。」 「等到奪取莫斯科以後再說這個也不遲。」 「我們沒幾天就能奪取莫斯科,這是不容置疑的事實。」 「我不這麼看。我覺得一定有將軍向上面提出暫且停下建立一道穩固防線的建議。我們可以守住這道防線,在冬天進行補給,等開春再展開進攻。」 「在我看來,這是可恥的懦弱行為。」埃裡克熱切地說。 「你說得對——當然對了,因為柏林方面正是這麼對將軍們說的。總部的人顯然比我們前線戰士更有遠見。」 「我們幾乎把紅軍一網打盡了。」 「可魔術師一樣的斯大林不知從哪又搞出了那麼多軍隊。戰爭之初,我們認為他有兩百個師,現在我們卻覺得他有三百來個師。不知什麼時候,他又會再弄出一百多個師來。」 「元首的判斷將被驗證是事實——又一次。」 「埃裡克,這是自然。」 「他從來沒犯過任何判斷上的錯誤!」 「一個人覺得他會飛,於是他從十樓樓頂上跳下來,當他無助地揮舞著手臂經過五樓時,有人聽到他在喊:『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好。』」 一個士兵沖進醫師休息室。「出事了,」他說,「三輛車在鎮北的採石場撞上了,幾個党衛軍士兵受了傷。」 党衛軍原先是希特勒的私人衛隊,現在是德軍的精銳部隊。埃裡克敬仰他們出眾的紀律性,漂亮的制服以及和希特勒特別親密的關係。 「我們派輛救護車去。」韋斯醫生說。 士兵說:「出事的是党衛軍裡的特別行動隊。」 埃裡克依稀聽說過特別行動隊的名號。他們跟在大軍後面進入被攻克的領土,圍捕惹麻煩的傢伙和共產黨之類的破壞分子。他們也許已經在小鎮外面建立了一個戰俘營。 「有多少人受了傷?」韋斯問。 「六七個人。營救的人正在把傷員搬下車。」 「很好。布勞恩和馮·烏爾裡希,你們兩個去。」 埃裡克非常高興。他很願意和元首最忠心的支持者接觸,能為他們服務更是天大的喜事。 送信的士兵遞給他一張畫著方向的便條。 埃裡克和赫爾曼咽下茶,按滅煙頭,離開了醫師休息室。埃裡克穿上從死去蘇聯軍官身上剝下的毛皮大衣,敞開前襟,露出大衣裡穿著的德軍制服。兩人匆匆走進停車庫,赫爾曼把車開上了街。埃裡克看了眼紙條上標明的方向,憂心忡忡地望著車窗外漫天飛舞的細雪。 出了小鎮以後,救護車開上了一條蜿蜒曲折的林間小道。救護車和幾輛從另一個方向開來的汽車和卡車會了車。路上的雪很硬,赫爾曼無法在光滑的路面上把車開得很快。埃裡克想像著撞車時的情形。 冬天的白天很短,上午十點天亮,下午五點天就完全黑了。茂密的雲層中露出一點微光,兩邊密密麻麻的高大松樹幾乎把這點光完全遮擋住了。埃裡克覺得自己像是身處於格林兄弟描繪的童話世界似的,順著小道深入鬼怪徘徊的層層樹林。 兩人望向車外,尋找一個向左拐彎的岔道口,發現那裡站著個士兵替他們指路。救護車跌跌撞撞地在樹間開行,開了一會兒才看見第二個向他們揮手的士兵。士兵對他們說:「一點一點往前開,不然又要和那些車撞上了。」 過了一會兒,救護車開到了事故現場。公共汽車、吉普車、輪胎上安裝了防滑鏈的梅賽德斯小汽車連環相撞,像是焊接在了一起似的。埃裡克和赫爾曼跳下救護車。 公共汽車上沒有人。地上躺著三個男人,看上去像是從吉普車上救下來的乘客。幾個士兵圍著被公共汽車和吉普車擠在中間的梅賽德斯,試圖把上面的傷員救下來。 埃裡克聽到一連串槍響,心想誰會在這種時候開槍。但很快他把這種想法拋在一邊,把精力放在了手頭的工作上。 他和赫爾曼走向地上躺著的三個傷員,依次為他們評估著傷勢的嚴重程度。一個已經死了,一個斷了胳膊,一個只是受了點擦傷。在被擠壓變形的小汽車上,一個傷員因為流血過多而死,一個陷入了昏迷,還有一個則驚恐地大叫。 埃裡克給狂叫的人打了針嗎啡。嗎啡起作用以後,他和赫爾曼把這人搬出汽車,送上救護車。把這人搬出來以後,士兵們才得以把夾在梅賽德斯廢舊零部件之間的昏迷傷員解救出來。傷員受了嚴重的腦外傷,埃裡克覺得多半救不活了,但他沒有把自己的判斷告訴在場的士兵。把這兩個傷員放在救護車上以後,他和赫爾曼把注意力轉到吉普車的傷員身上。赫爾曼在斷了胳膊的傷員的傷口處裝上了夾板,埃裡克則把受了擦傷的傷員扶到救護車上,安排他坐到了椅子上。 他走回梅賽德斯車跟前。「我們會在五到十分鐘之內把死者弄出來,」一個上尉說,「你們在旁邊等一會兒。」 「好的。」埃裡克說。 他聽見又一陣槍響。埃裡克很想知道特別行動隊會在這裡幹什麼,於是沿著森林往裡面走了一會兒。樹間的雪地上到處是煙屁股、蘋果核、扔掉的廢報紙和其他零碎的垃圾,像是有野營的人剛從這裡走過似的。 他走進一塊停著卡車和公共汽車的空地。許多人被帶到這裡。幾輛公共汽車正要經過事故現場離開,另一輛公共汽車正巧開進空地。埃裡克看見停車場那邊站著一百來個年齡不一的蘇聯人,許多人像保護稀有財寶似的抓著隨身攜帶的手提箱、包裹和麻袋,還有個男人抱著把小提琴。這時,一個抱著洋娃娃的小姑娘映入埃裡克的眼簾,他突然產生了一種大事不妙的預感。 囚犯們周圍站著手持棍棒的當地警察,特別行動隊的行動顯然得到了被占領土當局的支持。警察們看了看他,注意到敞襟大衣下的德軍制服,馬上把視線移開了。 走過囚犯群的時候,一個衣著考究的蘇聯人用德語朝他喊:「先生,我是鎮上一家輪胎廠的廠長,我根本不相信什麼社會主義,只是像其他企業家一樣,口頭上應付應付他們而已。我可以幫助你們——我對這裡的一切了如指掌。請帶我離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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