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一五六


  埃裡克沒有理他,繼續朝槍聲響起的地方走去。

  他走到採石場邊。採石場是森林中的一片低窪的開闊地,四周是高大的雲杉樹,雲杉樹上滿是積雪。樹林的一頭有條向下的坡道從高處的森林通到低處的採石場。這時,十幾個囚徒在士兵的看守下,正兩人一排沿著坡道往下走。

  埃裡克在這些囚徒中間看見了三個女人和一個十一歲左右的男孩。集中營設在採石場裡的某處嗎?但這些人的手裡都沒有行李,雪花像送祝福一樣落在他們沒戴帽子的頭上。

  埃裡克詢問站在一旁的党衛軍中士:「夥計,這些戰俘是幹什麼的?」

  「都是些共党分子。」

  「那個小男孩也是嗎?」

  「還有些猶太人。」

  「他們到底是共產黨還是猶太人?」

  「有什麼區別嗎?」

  「共產黨和猶太人不是一碼事。」

  「胡扯什麼!大多數共產黨是猶太人,大多數猶太人又是共產黨,你難道連這個都不知道嗎?」

  剛和自己說話的輪胎廠廠長既不像猶太人,又不像共產黨,埃裡克心想。

  囚徒們走到採石場的石板地上。之前他們一直像被圈起來的羊群似的死氣沉沉,既不東張西望,也不交頭接耳。這時他們突然活躍了一點,指著地上的東西議論起來。透過飄揚的雪花,埃裡克看見屍首似的物體散佈在岩石上,他們的外套上蓋著厚厚的一層雪。

  埃裡克這時才注意到,大樹之間的山谷外側站著十二個拿著步槍的槍手。十二個囚犯,十二名槍手:埃裡克意識到了這裡正發生著什麼,他驚恐而難以置信,同時又感到非常憤怒。

  槍手舉起槍,瞄準採石場上的囚徒。

  「不,」埃裡克說,「你們不能這樣!」沒人聽到他的話。

  一個女囚徒尖叫一聲。埃裡克看見她抓住十來歲的男孩,把男孩摟緊,好像她的胳膊能幫男孩擋住子彈似的。兩人看來是一對母子。

  一個軍官下令:「開火!」

  步槍開火了。囚徒們踉蹌幾步,倒在地上。槍聲震下了松樹上的積雪,純白的雪花落在槍手身上,化成星星點點。

  埃裡克看見男孩和母親雙雙倒地,但仍緊緊地摟抱在一起。「不,」他說,「哦,不。」

  中士打量著他。「怎麼了?」他生氣地問,「你到底是誰?」

  「我是個醫務兵。」埃裡克仍然注視著採石場裡的可怕一幕。

  「你來這幹什麼?」

  「我隨救護車前來營救車禍中受傷的軍官。」埃裡克看見又有十二個囚徒在衛兵的押送下順斜坡走下採石場。「老天,爸爸說得沒錯,」他悲歎道,「我們的確在濫殺無辜!」

  「別廢話,快滾回你的救護車去。」

  「是,長官。」埃裡克說。

  ***

  十一月底,沃洛佳申請轉到戰鬥部隊。諜報工作似乎已經沒有原來那麼重要:紅軍已經不需要掌握柏林的間諜以探明已經在莫斯科城外的德軍的意圖了。沃洛佳希望為莫斯科決一死戰。

  他對政府的擔心看來是毫無必要的。斯大林的愚蠢,秘密警察的殘暴,蘇聯以往所有不合理的一切——似乎都隨著德軍的逼近而煙消雲散了。他不再有顧慮,心中充滿了戰勝給蘇聯帶來暴力、饑餓、強暴的侵略者的堅強決心,願意為媽媽、為妹妹、為妹妹的雙胞胎兒女、為卓婭而決一死戰。

  他又敏銳地察覺到,如果每個人都這麼想的話,蘇聯就沒有間諜了。他的德國線人們都是些認為打倒殘暴的納粹統治遠比愛國主義和忠誠重要的德國人,他對他們的勇氣和獻身精神心懷感佩,但此時他也只能以國為先了。

  紅軍情報機構的許多年輕人也和他抱著一樣的想法,一些人十二月初加入了步槍隊。沃洛佳吻別了父母,給卓婭寫了封希望能活下來再見到她的信,便踏入了戰壕。

  最後,斯大林終於把東線的支援部隊調到了莫斯科。西伯利亞第十三師被調來對抗日益接近的德國侵略軍。在前往前線途中,這支部隊的一部分在莫斯科停留了一小段時間,街上的莫斯科人瞠目結舌地看著他們白色的棉大衣、暖和的羊毛靴以及帶過來的滑雪板、護目鏡和草原馬。他們來得非常及時,正好趕上了紅軍展開的反撲。

  這是紅軍最後的機會。在過去五個月中,紅軍曾經幾次投入幾十萬軍隊迎擊敵人,每次德軍都緩下來,打退蘇軍的還擊,然後無情地繼續向前進。可如果這次再失敗的話,紅軍就不可能再次發動反擊了。德國將佔領莫斯科。佔領了莫斯科就意味著佔領了整個蘇聯。那樣的話,母親真的只能在黑市上販賣伏特加和牛奶來養活德米卡和塔妮婭了。

  十二月的第四天,蘇聯軍隊離開莫斯科,在莫斯科以北、以西和以南的陣地上進行最後的努力。為了不讓德軍察覺,他們沒有攜帶手電筒。另外,軍方還禁止士兵生火吸煙。

  這天晚上,內務部的秘密警察走上了前線。沃洛佳沒有看見圓臉妹夫伊利亞·德沃爾金,但知道他一定也來了。兩個他不認識的秘密警察走到沃洛佳和十來個戰友正在整理武器的露營地。你們聽見有誰在批評政府嗎?他們問。有人在對斯大林同志說三道四嗎?你們中有人對軍隊的戰術戰略提出過質疑嗎?

  沃洛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秘密警察連什麼是當前的首要任務都不知道了嗎?再過幾天,莫斯科是不是守得住,即見分曉。士兵們對上級發兩句牢騷又有什麼要緊的呢?他打斷了這兩個人的提問,告訴他們,他和他的士兵正在執行一項禁言令,任何違反這項命令的人都可以被就地處決,但——他魯莽地補充道——如果秘密警察馬上就走的話,他就不計較他們的多嘴多舌了。

  兩個秘密警察灰溜溜地走了,但沃洛佳知道,秘密警察的出現極大地打擊了前線將士剛剛振奮起來的士氣。

  12月5日星期五晚上,蘇聯的炮兵部隊對德軍陣地進行了炮擊。第二天黎明,沃洛佳帶著他的營在暴風雪中開始了行動,上級向他們下達了奪取運河那頭一個小鎮的任務。

  沃洛佳沒有理會正面進攻德軍防線的命令——紅軍固守的這套戰略已經老掉牙了,現在可不是固步自封的時候。他帶著一百多名手下走到河上游,跨過冰面前進到鎮的北面,再轉移到德軍的側面。激烈戰鬥的喧囂聲聲聲入耳,沃洛佳意識到自己已經來到了敵人前線的背後。

  沃洛佳幾乎被暴風雪擋住了視線。火光不斷映出天上的雲層,但地面上的可見距離只有短短的幾碼。但這也有好處,他樂觀地想,這樣一來他們就能匍匐前進到德國人身後,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天非常冷,有些地方不到零下三十五度。儘管寒冷的天氣對雙方都沒好處,但對缺少冬季物資補給的德國人來說卻更加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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