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
| 一七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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櫥櫃開著,裡面的東西都被扔了出來。地板上散佈著碎玻璃以及混雜在一起的藥片、藥膏和藥水。卡拉在地板上的雜物裡還找到了一個聽診器和一個血壓儀。聽診器和血壓儀的部件散落在周圍,顯然摔到地板上以後還被人踩過。 震驚之餘,卡拉非常生氣:這些醫療器具都不能用了! 她探頭進客廳,發現魯迪·洛特曼躺在房間角落裡。魯迪二十二歲,健壯高大。此時他正閉著眼睛呻吟不止。 魯迪的母親漢尼洛爾跪在他身旁。漢尼洛爾本來是個金髮美人,現在卻枯槁和憔悴了。 「發生什麼了?」儘管這麼問,但卡拉害怕聽到答案。 「被警察打的,」漢尼洛爾說,「警察以治療雅利安病人的罪名把我丈夫帶走了。魯迪試圖阻止他們四處打砸,他們卻……」她哽咽地說不出話了。 卡拉放下購物袋,跪在漢尼洛爾身旁:「他們幹了什麼?」 漢尼洛爾恢復了說話的力氣。「他們打斷了他的雙手。」她輕聲說。 很快,卡拉就看到魯迪的傷勢。魯迪的雙手紅腫,可怕地扭曲著。警察似乎一根一根地打斷了他的手指。怪不得魯迪會慘叫了。卡拉嚇壞了。可她每天都在目擊著白色恐怖,知道該如何抑制自己的個人情感,向魯迪提供實際的幫助。「他需要打一支嗎啡。」卡拉說。 漢尼洛爾指著散落一地的藥品,說:「即便有,也分不出來了。」 卡拉出離憤怒了。醫院缺乏藥品儲備——警察卻把這麼多寶貴的藥物亂扔一地。「我帶來了嗎啡。」她從編織購物袋裡拿出一瓶透明的液體和一支盒裝的新注射器。卡拉飛快地從盒子裡拿出注射器,往裡面灌上藥水。接著,她給魯迪打了一針。 嗎啡很快就起效了。魯迪停止了呻吟。他睜開眼,看著卡拉。「你是個天使。」說完,他閉上眼,似乎睡了過去。 「我們必須接上他的手指,」卡拉說,「讓骨頭慢慢長好。」她碰了碰魯迪的左手,左手沒有反應。她抓起左手把它抬了起來,仍然沒有反應。 「我沒接過骨頭,」漢尼洛爾說,「但看過好多次。」 「我也一樣,」卡拉說,「但我們最好試一試。我接左手,你負責右手,我們必須在嗎啡失效前把他的手指接上。天知道他還能堅持多久。」 「就這麼辦。」漢尼洛爾說。 卡拉停頓了很長一會兒。茉黛說得對,必須盡一切所能停止納粹的統治,即便意味著叛國也在所不惜。在這個問題上,卡拉不會再有遲疑了。 「開始幹吧。」卡拉說。 卡拉和漢尼洛爾開始為魯迪接起手指的骨頭來。 *** 每週五下午,托馬斯·馬赫都會去坦嫩堡酒吧一次。 酒吧非常簡樸。一面牆上掛著老闆弗裡茨的照片,照片是二十五年前拍的,弗裡茨穿著大戰時的軍服,沒有現在的啤酒肚。弗裡茨聲稱,他在坦嫩堡戰役中殺死了九個俄國人。酒吧裡的桌子和椅子不多,大多數常客都坐在吧台邊。皮套裡的菜單非常簡單:只供應帶土豆的香腸和不帶土豆的香腸兩道菜。 酒吧的對面就是科魯茲伯格街的警察署,因此坦嫩堡酒吧是警察聚會的場所。這意味著這裡可以不遵守法紀。賭博是公開的,站街女郎可以在酒吧的廁所裡賣淫,柏林的檢疫人員更是不會踏進這裡的廚房。弗裡茨起床就開門,等到最後一位酒客回家才關上店門。 在納粹掌權,馬赫被突然提拔之前,他只是科魯茲伯格街警察署的一個小警察。許多他以前的同事依然混跡在坦嫩堡酒吧裡,他確信在這能找到一兩個熟人。儘管職位遠遠超過了他們,成為警監和黨衛隊的一員,但他還是很喜歡和老友們交流。 「托馬斯,要我說,你做得已經非常好了。」馬赫1932年時的上司,如今依然還是個警長的伯恩哈特·恩格爾對他說,「小子,祝你好運。」說著,他把馬赫為他買的一杯啤酒端到唇邊。 「我不是誇你,」馬赫回答,「但我還是想說,克林勒恩督察比你難侍候多了。」 「我對手下太軟了。」伯恩哈特承認。 馬赫的另一個老同事弗朗茲·埃德爾笑了笑,說:「你才不軟呢!」 馬赫朝窗外看了看,發現一輛摩托車停在酒吧門口,摩托手是個穿著淺藍色皮帶外套的年輕空軍軍官。這位軍官似乎臉很熟:馬赫以前在什麼地方見過他。軍官貴族氣質的前額上飄散著一頭紅棕色的長髮。年輕人走過人行道,進入坦嫩堡酒吧。 馬赫想起了他的名字。他是沃納·弗蘭克,一家無線電廠老闆被寵壞的兒子。 沃納走進酒吧,問老闆買駱駝牌香煙。儘管是德國造的仿製品,可這些花花公子還是喜歡美國式的東西,馬赫想。 沃納付了錢,打開煙盒,抽出一支煙,然後問弗裡茨借火點煙。叼著煙正要走,他看見了馬赫,想了想以後,沃納對馬赫說:「你是馬赫警監吧?」 酒吧裡的人把目光集中在馬赫身上,看他會怎麼說。 馬赫不經意地點了點頭。「沃納,最近你過得怎麼樣?」 「先生,過得非常好,謝謝你。」 馬赫很高興,但沃納尊敬的語氣卻讓他吃驚不小。在印象中,沃納是個傲慢、藐視權威的傢伙。 「我剛和多恩將軍從東線戰場視察回來。」沃納接著又說。 馬赫感到酒吧裡的警察們對他和沃納之間的對話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從東部戰場回來的人值得尊敬。舊日的同事們對馬赫能和這樣的精英為伍留下深刻的印象,馬赫對此感到非常高興。 沃納把煙盒遞給馬赫,馬赫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來杯啤酒,」沃納對弗裡茨說,接著他轉向馬赫,「支隊長,能給您買杯酒嗎?」 「幫我來杯啤酒,謝謝你。」 弗裡茨滿上了兩杯啤酒。沃納舉起酒杯對馬赫說:「我要謝謝你。」 馬赫又吃了一驚。「為什麼謝我?」他問。 舊友們仔細地聆聽著他們倆的對話。 沃納說:「一年前你點醒了我。」 「那時,你似乎並沒感激我啊!」 「我為當時的唐突向你道歉。但之後我認真地思考了你對我說的話,最終意識到你是對的。我的情感影響了自己的判斷力。你又重新把我引回了正路。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對我的教誨。」 馬赫動容了。他曾經非常不喜歡沃納,對他口出威脅。但沃納卻把他的話記在心頭,改變了自己的行為方式。馬赫的心裡湧起一股暖流,為自己能改變一個年輕人的生命感到驕傲。 沃納又說:「事實上前幾天我想到過你。多恩將軍談到捉間諜的事情,詢問能不能通過無線電信號追蹤間諜。但我對這方面知之甚少。」 「這個你應該問我,」馬赫說,「這是我的專長。」 「是這樣嗎?」 「坐下慢慢聊。」 兩人把啤酒帶到一張肮髒的桌子旁。 「他們都是警察,」馬赫說,「但最好還是別在公共場合談論這種事情。」 「這是自然,」沃納低下聲說,「但我可以信任你。這麼跟你說吧,一些指戰員告訴多恩,他們覺得敵人經常會事先知道我們的意圖。」 「啊!」馬赫說,「我早就在擔心會發生這種問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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