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
| 一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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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格問他:「發生什麼了?」 「哦,我明白了,」麥克休說,「射線的強度觸發了安全機制,放下了緊急操縱杆,沒什麼大不了的。」 費米大聲宣佈:「我餓了,大家吃午飯吧。」他的意大利式英語非常難懂,格雷格聽成了「我是匈牙利人,我們去午攤吧」。 這時候他們怎麼還能想著午餐呢?但沒人跟他爭辯。「誰都不知道實驗需要多久,」麥克休說,「也許要整整一天,趁可以去吃飯的時候,趕緊去吃吧。」格雷格被他們不緊不慢的態度急壞了,氣得直想大吼大叫。 所有的操縱杆被重新插進了反應堆,鎖進其既定位置。然後所有人都離開吃飯去了。 大多數人去了芝加哥大學校園裡的餐廳。格雷格買了個烤奶酪三明治,坐在名叫威廉·伏龍芝的物理學家身旁。大多數物理學家都穿得很不講究,伏龍芝卻與眾不同,他身著一套綠西裝——扣眼、領襯、肩墊、肘墊和袋蓋,都用棕色麂皮縫製。在格雷格的嫌疑人名單中,伏龍芝排得很靠前。他是德國人,但在30年代中期去了倫敦。他反對納粹,但不是共產黨——他是個社會民主黨人。他娶了個搞藝術的美國女孩。吃飯時,和伏龍芝聊了一陣後,格雷格覺得沒理由懷疑他:他似乎很喜歡住在美國,除了事業,對其他都興趣不大。但誰也說不清,一個外國人內心的信仰究竟是什麼。 吃完午飯,格雷格站在廢棄的體育場上,看著千餘個空曠的坐席,想到了喬治。他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有個兒子——甚至對瑪格麗特·科德裡都保密,即便他很享受和她的親密關係——但他想告訴自己的母親。 不知為何,他感到非常驕傲——除了簡單地讓傑姬受孕之外,他什麼都沒為這個男孩做過,但他還是感到驕傲。他尤其感到興奮。他似乎在開始某種冒險。喬治要長大,要學習,要改變,將來還會變成一個真正的男人。格雷格會一直守護著他,觀察著他的成長,為他取得的成就而高興。 下午兩點,科學家們重新集合。走道裡,監視儀器的科學家大約有四十來人。實驗被小心地重置到了他們飯前的狀態,費米不時過來看一眼儀器上的數字。 過了一會兒,他說:「把控制杆拉出來十二英寸。」 滴答聲變快了。格雷格期待聲音像上午一樣逐漸平穩下來,但那種效果並沒出現。滴答聲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最後發展成持續不斷的咆哮聲。 格雷格發現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向了描筆式記錄器,這才意識到射線強度已經超過了計數器的最大值。好在計數器的數值範圍是可調的。隨著射線強度的增大,數值範圍也不斷擴展。 費米舉起手,所有人都不說話了。「反應堆到了臨界狀態。」接著,他笑了——卻什麼都沒做。 格雷格想尖叫,該死的,趕緊關掉吧!可費米仍然在不緊不慢地看著描筆式記錄器。費米的身上有種不怒自威的氣質,沒人敢挑戰他的權威。鏈式反應發生了,但還在可控範圍之內。他讓反應發生了一分鐘,接著又是一分鐘。 麥克休喃喃地說:「我的上帝啊!」 格雷格不想死。他的理想是當上參議員。他想和瑪格麗特·科德裡一直膩在一起。他想看到喬治上大學。我的人生還沒過完一半呢,可不能現在就死,他想著。 最後,費米命令把控制杆推回反應堆內。 計數器的滴答聲慢下來,最後完全停止了。 格雷格的呼吸恢復了正常。 麥克休歡呼雀躍。「我們證明了這個理論,」他說,「鏈式反應的的確確是存在的。」 「更重要的是,它是可控的。」格雷格說。 「是的,從現實的角度來看,這點更為重要。」 格雷格笑了。從哈佛的經驗看,科學家都是如此:對於科學家來說,理論和現實無異,世界在他們眼裡無外乎是個不甚精確的模型。 有人從草編籃裡拿出一瓶意大利紅酒和幾個紙杯。科學家們每人都喝了一小口。這是格雷格不願成為科學家的另一個理由:他們連找樂子都不會。 有人讓費米在草編籃上簽字。他在籃子上簽了字,接著在場所有人都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技師關掉監視器。人們互相道別,陸續離開。格雷格留到了最後,觀察著這些人。過了一會兒,他發現過道裡只剩下他、費米和齊拉特三個人了。他看見費米和齊拉特,這兩位偉大的科學家正在熱烈握手。齊拉特是個圓臉胖子,費米是個瘦小的矮個兒。看到他們,格雷格不合時宜地想起了勞萊和哈代①。 ﹛① 斯坦·勞萊(Stan Laurel,1890~1965)和奧立佛·哈代(Oliver Hardy,1892~1957),是著名的美國喜劇組合。在1927年到1951年的合作中,兩人聯合參演了107部喜劇電影、短片,名噪一時。﹜ 接著,他聽見齊拉特說話了。「我的朋友,」他說,「我覺得,這將成為人類歷史上黑暗的一天。」 格雷格琢磨不透:齊拉特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 格雷格希望父母能接受喬治。 這不會很容易。突然被告知有個隱瞞了六年的孫子,他們一定會緊張不安。他們也許會很生氣。除此以外,他們還可能會輕視傑姬。但他們沒有立場擺出倨傲的態度,格雷格苦笑——他們自己就生了個私生子——而這個私生子就是他,格雷格本人。但任何人遇上這種事都不可能保持理智。 喬治是個黑人,格雷格不確定這件事對父母的影響會有多大。在種族觀念上,格雷格的父母還算開明,不像他們那一輩的大多數人,都把黑人稱為黑鬼,但如果知道家裡有個黑人血統的孩子,他們的想法也許就變了。 格雷格覺得,父親可能比較難溝通,因此他決定先去找母親談一談。 他趁聖誕節的幾天休假去了布法羅母親的家。瑪伽在城裡的高檔住宅區有套面積很大的公寓。她一個人住,但有一個廚子、兩個女僕和一個司機。她有一個裝滿了珠寶的保險箱和兩個停車庫大的衣櫃。可她沒有丈夫。 那天晚上,格雷格和母親在公寓裡一起吃了晚飯。他穿了件無尾禮服取悅母親。「我喜歡看到你穿得有板有眼的。」母親常說。他們吃了魚湯、烤雞,以及格雷格小時候最愛吃的桃子派。 「媽媽,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女僕倒咖啡的時候,格雷格緊張地對瑪伽說。他生怕母親聽了會勃然大怒。他自己不害怕,只是為喬治感到擔心。他琢磨著,也許這就是為人父母的感覺——相對於擔心自己,更為兒女的成長和發展憂慮。 「什麼好消息?」她問。 母親近些年胖了不少,但四十六歲的她還是很耀眼。即便曾出現過幾縷白髮,她也讓理髮師巧妙地遮掩了。這天晚上,她穿著黑裙子,戴著鑽石項鍊。 「非常好的消息,但我覺得也許會讓你有點吃驚,請聽了之後千萬別發火。」 瑪伽抬了抬眉毛,但什麼話都沒說。 格雷格從無尾禮服的衣兜,掏出一張照片。照片上,喬治騎在一輛紅色自行車上,車把上有一根絲帶。自行車後面有一對使自行車不致側翻的穩定輪。男孩看上去非常開心。格雷格跪在他身邊,很自豪的樣子。 格雷格把照片遞給母親。 瑪伽審視著照片。過了一會兒,她說:「這輛自行車是你送給小男孩的聖誕禮物?」 「是的。」 她抬起頭:「你是不是想告訴我,你已經有個孩子了?」 格雷格點了點頭。「他叫喬治。」 「你結婚了嗎?」 「當然沒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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