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二一四


  輪到休息日,卡拉就會到猶太醫院幫忙。

  是洛特曼醫生請她來幫忙的。洛特曼從集中營裡被放了出來——除了納粹,沒人知道他為什麼可以被放出來,納粹也沒有把放他出來的原因說出來。他瞎了一隻眼睛,腿一瘸一拐的,但至少他還活著,至少還能給猶太人和貧苦人看病。

  醫院在柏林北部工人階級聚集的維丁區,但那裡的建築沒有一丁點兒工人階級的特徵。維丁區的建築都修建於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那時正是柏林的猶太人繁榮興旺之時。洛特曼醫生的醫院有七幢精美的建築和一個大花園,這七幢建築由樓間的通道相連,病人和醫院的員工可以在建築間暢通無阻地通行,不用擔心會被壞天氣影響。

  猶太人醫院的存在本身就是個奇跡。柏林剩下的猶太人非常少。他們成百上千地被聚集起來,隨特別列車離開柏林。沒人知道他們去了哪兒,等待他們的命運又是如何。據說他們被送進了大肆殺戮的滅絕集中營,但很多人不願意去相信這類流言。

  留在柏林的少數猶太人生病後不能被雅利安醫生和護士看診。歸因於納粹種族主義紊亂的邏輯,這家醫院得以保留。這家醫院的職員是猶太人和那些算不上雅利安人的傢伙:東歐來的斯拉夫人、先輩來自不同種族的人,以及那些和猶太人結婚的人。但醫院沒有足夠的護士,因此洛特曼醫生請卡拉過來幫忙。

  醫院經常被蓋世太保騷擾,缺少裝備,尤其是病人的用藥。另外醫院人手不夠,幾乎沒有可用的資金。

  給空襲中斷腿的一個十一歲小男孩量體溫時,卡拉就已經犯了罪。從她本人的醫院偷出藥品拿過來用更是個不得了的罪名。可她卻想證明,不是每個人都在納粹面前屈服,哪怕是向自己證明也好。

  巡視完負責的病房以後,卡拉看見沃納穿著空軍的軍裝站在病區門外。

  沃納和卡拉一連好幾天生活在恐慌之中,生怕有人從被炸的學校裡生還,指控沃納是個間諜。不過現在她們知道那些人已經全死了,沒有別人知道馬赫的猜疑。他們又一次逃過了一劫。

  沃納很快便從槍傷中恢復過來。

  他們成了戀人。沃納搬進了烏爾裡希家大而空曠的宅子裡,每天晚上和卡拉一起睡覺。雙方的長輩都沒反對:每個人都可能沒幾天好活了,人們應該從艱辛和磨難中享受一點點快樂。

  但這天隔著病區的玻璃門向卡拉揮手的時候,沃納的表情嚴肅了很多。卡拉揮手讓他進來,和他接了吻。「我愛你。」這句話卡拉總是說不夠。

  他總是愉快地予以回應:「我也愛你。」今天也是同樣。

  「你來這幹什麼?」卡拉問,「僅僅是和我接吻的嗎?」

  「我帶來了壞消息,我被調到了東部前線。」

  「哦,不。」卡拉哭了。

  「能捱到現在才上前線已經是個奇跡了。多恩將軍不可能一直罩著我。軍隊裡的半數人是老人和學生,我是個二十四歲的適齡軍官,我自然應該去了。」

  卡拉小聲說:「請你千萬別死。」

  「我會盡力的。」

  卡拉仍舊保持著很輕的聲音:「但我們的諜報網怎麼辦?一切都是你在操辦,你走了以後誰來負責?」

  他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卡拉意識到沃納在想什麼。「不——不能是我啊!」

  「你是最佳人選。弗裡達是個跟隨者,而不是一個領袖。你已經在招募和指揮新人上展示了自己的才幹。你從來沒有被抓過,也沒有參加政治活動的記錄。沒人知道你在阻止T4行動中所扮演的角色。對當局而言,你只是個無可指摘的護士。」

  「沃納,我害怕極了。」

  「你可以不接受這項工作,但你不做就沒人做了。」

  這時他們聽見一陣吵嚷聲。

  隔壁病房住的都是些精神病患者,平時很少有叫嚷或尖叫的聲音,但今天的情況似乎有點不同。有人正在隔壁病房厲聲爭辯著,聲音很大,而且似乎有理有據。這時又出現了第二個聲音,說話的人是柏林口音,語氣霸道,顯然是醫院以外的人。

  卡拉走到走廊裡,沃納跟在後面。

  外套上繡著一顆黃色星星的洛特曼醫生正在和一個穿著党衛軍制服的傢伙爭辯著什麼。平時緊閉的通向精神病區的雙開門,此時正向外敞開著。病人們正在離開病房。兩個警察和幾個党衛隊隊員正驅趕著一列患有精神病的男女走下樓梯。這些精神病患者大多穿著睡衣。有的抬頭挺胸,和正常人沒什麼區別,有的則走路歪歪扭扭,嘴裡還不斷念叨著什麼。

  卡拉立刻想到了艾達的兒子庫爾特和沃納的弟弟阿克謝爾,以及阿克爾堡的那個所謂的醫院。她不知道這些病人會被送到哪裡去,但知道他們將會被殺害。

  洛特曼醫生氣憤地說:「他們是病人,他們需要得到治療!」

  党衛軍軍官答道:「他們不是病人,是瘋子,他們應該到瘋子應該待的地方去。」

  「去另一家醫院嗎?」

  「你會按程序得到通知的。」

  「這個答案不能令我滿意。」

  卡拉知道自己不能插手這件事。如果党衛軍發現卡拉不是猶太人,那她的麻煩就大了。她長著黑色的頭髮和綠色的眼睛,不太像雅利安人。如果她保持沉默,他們多半不會找她的麻煩。但如果對党衛軍的行徑提出抗議,那她就會遭到逮捕,受到審訊,最終被党衛軍發現是違法到這兒來幫忙的。因此她只能緊緊閉住自己的嘴巴。

  軍官說話更大聲了:「趕緊——把這些白癡送到車上去!」

  洛特曼繼續據理力爭。「你必須告訴我,他們要被送到哪裡。他們是我的病人。」

  他們算不上洛特曼醫生的病人——洛特曼不是精神病醫生。

  党衛軍軍官說:「如果你這麼關心他們,你完全可以和他們一起去。」

  洛特曼醫生的臉變得刷白。一起去就意味著死亡。

  卡拉想到了他的妻子漢尼洛爾、他的兒子魯迪,以及他在英國的女兒伊娃,心裡不禁一陣恐懼。

  党衛軍軍官笑得猙獰:「突然就不那麼關心了嗎?」

  洛特曼挺起了胸。「正相反,」他說,「我接受你的邀請。多年前,我曾經發誓要盡我的一切去幫助那些患病的人。我不打算違背我的誓言。我希望帶著我的良知平靜地死去,」說完,他一瘸一拐地走下了樓梯。

  一個敞開著睡袍露出裸體的老婦從卡拉身旁經過。

  卡拉無法再沉默下去了。「已經十一月了!」她嚷道,「她連件出門穿的外套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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