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二二九


  紅軍到達了貫穿普魯士南北的奧得河,這裡是柏林面前的最後一道壁壘。一百萬紅軍戰士到了離柏林不到五十英里的地方,時刻準備一戰。沃洛佳是第五突擊軍的一員。等待開戰的時候,他拿起了軍報《紅星報》。

  報上的內容把他嚇了一跳。

  《紅星報》上宣揚的恨意比他之前讀到的更濃。「如果一天不殺一個德國人,你的一天就白費了,」報紙上這樣寫道,「如果你在等待參加戰鬥,那你就在戰鬥之前殺死一個德國人。如果你殺了一個德國人,那就再殺一個——沒什麼比把德國人的屍體壘起來更有趣的了。殺死德國人——這是家中媽媽的祈禱詞。殺死德國人——這是你孩子請求你做的。殺死德國人——這是蘇聯大地的呼聲。不要退縮,不要放棄。殺吧!」

  沃洛佳覺得,這種宣傳實在有點病態。但更糟的還是一些隱含的內容。作者慫恿紅軍戰士打劫:「德國女人只是失去了本就是偷來的毛皮大衣和銀質餐具。」還有一些旁側敲擊,縱容他們強姦:「蘇聯士兵不會拒絕來自德國婦女的恭維。」

  士兵們本來就不是紳士,1941年德軍在蘇聯的所作所為更是觸怒了全體蘇聯人。蘇聯政府用這種仇恨的宣傳方式點燃了紅軍隊伍的恨意。現在,軍方的報紙更是向所有戰士挑明瞭,為了擊敗德國人,他們可以為所欲為。

  這是一把打開地獄之門的鑰匙 。

  ***

  埃裡克·馮·烏爾裡希盼望戰爭能快點結束。

  他和朋友赫爾曼·布勞恩在韋斯醫生的帶領下,在一個新教教堂建立起一所戰地醫院。接著他們無所事事地坐在教堂的大殿裡,等待馬拉的救護車送來嚴重槍傷和燒傷的傷員。

  德軍加固了希洛高地,這是俯瞰奧得河、通向柏林的要津。埃裡克在後方的急救站,距離前線一英里。

  韋斯醫生在軍情處有朋友,他說,德軍正以十一萬兵力應對蘇聯的百萬大軍。他用一貫的諷刺語氣說道:「但我們的士氣高漲,加上阿道夫·希特勒是人類戰爭史上最偉大的天才,所以我們一定會贏。」

  打勝仗是不可能的,但德軍士兵依然在頑強地作戰著。埃裡克相信這是傳回來的紅軍暴行所導致的。紅軍所到之處,所有戰俘都被處決乾淨,民房被燒毀,婦女遭到強姦後被釘在了穀倉的門上。德國士兵相信,他們的抵抗是為了不讓家人遭到共產黨的暴行。克里姆林宮的仇恨宣傳起了反作用。

  埃裡克卻想快點失敗。他希望殺戮趕緊停止,他想馬上回家。

  他的願望馬上就要實現——他也可能很快會死。

  埃裡克在長條凳上睡著了,但4月16日凌晨三點,這天是星期一,他卻被蘇聯人的炮聲驚醒了。之前,他在前線聽過兩軍交戰時的炮聲,從遠處聽,聲音卻比身臨其境大了十倍。這也許是因為在前線時他們的耳朵早已被震聾了吧。

  黎明時,傷員陸陸續續來到戰地醫院。埃裡克、布勞恩、韋斯醫生疲倦地投入到了工作之中。他們截斷潰爛的四肢,接上斷骨,取出子彈,清洗和包紮傷口。他們不僅沒有藥,連淡水都找不到。對那些痛得大喊的傷員只能打一針嗎啡。

  可以行走拿槍的士兵在接受了簡單的治療處理後被送回前線。

  德方堅持的時間比韋斯醫生預測的要長一些。第一天,天快黑時,德軍依然堅守著陣地。天黑以後,送來的傷員少多了。他們三個輪流睡了一會兒。

  第二天一早,沃納·弗蘭克被送到了急救站,他的右手手腕被軋碎了。

  沃納現在是個上尉。他和他的手下們帶著三十門八十毫米高射炮守衛著一塊前沿陣地。「每門炮只有八發炮彈,」韋斯醫生巧妙地將他的骨骼碎片歸位時,沃納說,「我們得到的命令是用前七發打擊蘇聯坦克,最後一發留給自己,不讓高射炮落在蘇聯人手裡。」操縱高射炮時,一發蘇聯炮彈把他掀翻在地,「還好只是手受傷了,」他說,「要是炸在頭上,我就沒命了。」

  手腕被綁起來以後,他問埃裡克:「卡拉給你來信了嗎?」

  埃裡克聽說妹妹和沃納成了一對。「我已經好幾周沒收到信了。」

  「我也是。聽說柏林的情況很糟糕,希望她沒事。」

  「我也很擔心。」埃裡克說。

  令人吃驚的是,德軍又據守了希洛高地一天一夜。

  急救站沒有得到前線失守的消息。正在給新的一批傷兵做治療時,七八個蘇軍闖入了教堂。一個紅軍士兵朝拱形的天花板上開了一陣機關槍,埃裡克和所有能動的人連忙臥倒在地。

  看到教堂裡的人都沒武器,蘇聯人放鬆下來。他們在大殿內走了一圈,把德國兵身上的剩下的戒指和手錶取了下來,接著就離開了。

  埃裡克很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這是他第一次陷在敵人的陣線之後。他們應該放棄戰地醫院,試圖趕上撤走的軍隊嗎?他們撤走的話,這裡的病人們還會安全嗎?

  韋斯醫生做出了決定。「繼續自己的工作吧。」他說。

  幾分鐘之後,一個蘇聯士兵抬著戰友走進教堂大殿。他拿槍指著韋斯,飛快地說了一連串俄語。他非常慌亂,背上的戰友全身都是血。

  韋斯非常平靜。他用不太流利的俄語說:「不必拿槍指著我,把你朋友放在桌子上。」

  紅軍戰士把戰友放在了桌上,韋斯醫生帶著埃裡克和布勞恩開始了治療。紅軍戰士一直把槍口對準著韋斯醫生。

  這天晚些時候,德國傷兵有的步行,有的被送上卡車的後車廂由紅軍士兵押往了東面。埃裡克看著沃納·弗蘭克作為戰俘消失在眼前。小時候,埃裡克經常聽人講羅伯特叔叔的故事。一戰中,羅伯特叔叔被蘇聯人抓作戰俘,後來卻從西伯利亞走了四千英里走回了德國。埃裡克不知道沃納會碰上什麼樣的命運。

  更多的蘇聯傷兵被帶了進來,韋斯、埃裡克和布勞恩像對待德國兵一樣為他們進行治療。

  忙碌了一天,當埃裡克筋疲力盡地進入夢鄉時,他才意識到自己也成了戰俘。

  ***

  在盟軍逼近柏林的同時,戰勝國在舊金山的聯合國大會上開始喋喋不休地討價還價起來。伍迪覺得這樣的會議很乏味,他只想快點聯繫上貝拉·赫爾南德茲。

  在登陸日進攻、法國的戰鬥,以及送到醫院進行康復治療期間,貝拉一直浮現在伍迪的腦海之中。一年前,在牛津的最後一學期,貝拉曾經計劃著要來舊金山加利福尼亞大學的伯克利分校攻讀博士學位。除非貝拉在校園邊租間公寓,不然她多半會住在太平洋高地的父母家。

  不幸的是,伍迪還沒能和貝拉聯繫上。

  他給貝拉寫了信,但沒收到回信。當他撥打黃頁電話本上的赫爾南德茲家的號碼時,一個他覺得是貝拉母親的中年婦女冷冰冰地對他說:「她現在不在家,我可以給你帶話。」貝拉卻沒給他回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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