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世界的凜冬 | 上頁 下頁
二五二


  卡拉驚呆了。她從來沒想過這種可能性,但細細想來,很有道理。她相信弗裡達的確會為她和她的孩子做出這種犧牲。

  但她還是覺得太可怕了。這讓她感到對弗裡達這樣作賤自己負有責任。「你不能這樣做——總有辦法解決的。」她說。

  弗裡達抱著懷裡的嬰兒,突然從琴凳上站了起來。「不可能,你不可能有辦法的。」她說。

  瓦利嚇哭了。卡拉從弗裡達手中接過瓦利,拍著他的後背,輕輕地搖著他。

  「你想不到辦法的。」弗裡達的聲音小了點。

  「你怎麼知道?」

  「去年冬天,醫院裡送來了許多報紙包來的、因為饑餓和寒冷而死去的嬰兒屍體。我都不忍心看他們一眼。」

  「哦,天哪!」卡拉抱緊了瓦利。

  「凍死的時候,他們全身出現了一種詭異的藍色。」

  「別說了。」

  「我必須說,否則你不理解我為什麼要這樣做。如果沒有這些食物,瓦利很可能也會變成藍色的嬰兒屍體。」

  「是的,」卡拉小聲說,「你說得沒錯。」

  「珀西·希克斯是個好男人。希克斯在波士頓有個乏味的老婆,他說我是他見過的最性感的女人。他動作很快,總會戴上避孕套。」

  「你應該終止和他的關係。」卡拉說。

  「你口是心非。」

  「是的,我是有點口是心非。」卡拉承認了,「這才是最糟的。我覺得有罪。我是個罪人。」

  「你不必感覺有罪。這是我自己的選擇。德國女人必須做這種艱難的決定。我們在為德國男人十五年前的輕率選擇付出代價。比如認為希特勒上臺有利於做生意的我爸爸和為安保法案投支持票的海因裡希爸爸。父親一輩所犯下的罪惡要由我們這些女兒來償還了。」

  有人在樓下重重地敲門。麗貝卡怕是紅軍,喘著粗氣跑到樓上躲著去了。

  樓下傳來艾達的聲音:「哦,是您啊,早上好!」她吃驚的聲音裡夾雜著一點點擔心,但並不害怕。卡拉不知道誰會給家裡的女僕帶來這樣的感覺。

  樓梯上傳來穩健有力的腳步聲,接著,沃納走進了客廳。

  他全身都很髒,鬍子已經很久沒刮了,瘦得像根竹竿,但英俊的臉上洋溢著笑容。「是我!」他熱情洋溢地說,「我回來了!」

  接著,他看到了卡拉手裡的嬰兒。他目瞪口呆,笑容不見了。「哦,」他說,「怎麼……誰……這個孩子是誰的?」

  「親愛的,是我的孩子,」卡拉說,「你聽我解釋。」

  「解釋?」他發怒了,「還需要什麼解釋?你都有別人的孩子了!」說完,他轉身便要走。

  弗裡達說:「沃納,這個房間裡站著兩個愛你的女人。別不聽解釋就走,不說清楚你不會明白的。」

  「我覺得我什麼都明白。」

  「卡拉被強暴了。」

  沃納的臉變得蒼白。「強暴?被誰?」

  卡拉說:「我不知道他們的名字。」

  「他們?」沃納語無倫次了,「難道……難道還不止一個?」

  「五個紅軍士兵。」

  沃納的聲音小了:「五個嗎?」

  卡拉點了點頭。

  「但……你不能……我是說……」

  弗裡達說:「沃納,我也是。還有我們的媽媽。」

  「天啊,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裡發生了地獄裡才會發生的事。」弗裡達說。

  沃納重重地坐在破舊的皮椅上。「我原以為我遭遇的才是地獄呢!」他把臉埋在雙手中。

  卡拉抱著瓦利穿過客廳,站在沃納面前。「沃納,請你看著我。」她說。

  沃納表情扭曲地抬起頭。

  「地獄般的生活不會再來了。」她說。

  「你確定嗎?」

  「確定,」她堅定地說,「生活很艱難,但納粹被消滅了,戰爭結束了,希特勒已經死了。那些紅軍惡魔也或多或少被控制了,噩夢結束了。我們都還活著,現在又聚在了一起。」

  沃納伸出手,握住了卡拉:「你說得對。」

  「我們有了瓦利,過一會兒,你還會見到我陰差陽錯認的女兒麗貝卡。我們必須在戰爭的殘骸上建立一個新的家庭,如同在廢墟上新建的這座城市一樣。」

  他點點頭表示同意。

  「我需要你的愛,」她說,「麗貝卡和瓦利也一樣。」

  沃納慢慢地站了起來。卡拉期待地看著他。他什麼話都沒說,但過了一會兒,他伸出雙臂摟住了她和孩子,溫暖地抱在了一起。

  ***

  根據仍然通行的戰時規定,英國政府可以在不考慮土地所有人感受的情況下到處開煤礦。賠償金只是徵用土地上農田或商用設施的大致收入。

  煤炭部長比利·威廉姆斯下令,在菲茨赫伯特伯爵的世襲領地阿伯羅溫郊外的泰-格溫建造一處露天礦。

  因為不是商業用地,菲茨赫伯特家拿不到補償金。

  此舉引起下議院的保守黨議員一片譁然,「你們竟然把髒兮兮的煤礦建在了伯爵夫人臥室的窗戶底下!」一個憤怒的托利黨人提出抗議。

  比利·威廉姆斯笑了。「伯爵髒兮兮的煤礦已經在我母親的窗戶底下待了五十年了。」

  工程師開始鑽洞前,勞埃德·威廉姆斯和艾瑟爾陪同比利到了阿伯羅溫。勞埃德不太情願離開還有兩個星期就要生產的黛西,但這是個重要的歷史時刻,他希望自己能在場。

  他的外祖父母都快八十歲了。儘管戴著水晶眼鏡,但外公的眼睛已經基本看不見了,外婆也駝著背。「很好,」大家齊聚在廚房的舊餐桌前時,外婆說,「我的孩子們都回來了。」她端出蘿蔔燉牛肉和塗了豬油的烤麵包,給每人倒了一大杯加糖奶茶。

  勞埃德小時候常吃這些東西,現在卻覺得它們太粗糙了。他知道,從苦日子熬過來的主婦都很不容易,即便在最艱苦的日子裡,法國女人和西班牙女人也會設法用香草來配菜。他為自己的挑剔感到羞愧,儘量開心地吃喝起來。

  「泰-格溫的花園可惜了。」外婆不合時宜地說。

  比利不樂意了。「什麼意思?英國需要煤炭。」

  「但大家喜歡那些花園,它們很漂亮。我從小時候起,每年至少要去那兒逛一兩次,破壞那些花園真讓人難過。」

  「阿伯羅溫的休閒場所有的是!」

  「這不一樣。」外婆平靜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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