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索拉裡斯星 | 上頁 下頁 |
|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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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底應該為什麼向你道歉?你既沒有迎接我,也沒有坦白地告訴我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而是鎖上門,把自己關在了實驗室裡。難道就是為了這個嗎?難道你徹底失去了理智?!你究竟是個科學家還是個可憐的懦夫?!嗯?你有什麼話好說?!」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都喊了些什麼,而他卻絲毫沒有畏縮。豆大的汗珠從他滿是毛孔的蒼白臉頰上淌下來。我突然意識到他根本就沒有在聽我說話!他將兩隻手藏在背後,用盡全力把門頂住。門微微顫動著,就好像有人在從裡面往外推。 「你……應該……趕快走,」他突然用一種奇怪的尖厲嗓音哀叫道,「你應該……看在上帝的分上!趕快走!下樓去,我會來找你,我會下樓,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但請你趕快走!」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痛苦,我在百般困惑中本能地抬起手,想要幫他把門關緊,因為他顯然正在用盡全力試圖把它頂住。但他卻驚恐萬狀地大叫一聲,就好像我要用刀捅他,於是我開始向後退去。而他還在不停地尖聲高叫:「快走!快走!」然後又說,「我就來!我就來!我就來!不!不!」 他把門拉開一條縫,猛衝了進去。我覺得自己好像在他胸部的高度瞥見了一個金色的東西,像一個閃亮的圓盤。這時從屋裡傳來一陣沉悶的喧鬧聲,門上的簾子被掀到了一邊,一個高大的影子從玻璃上閃過,簾子又被拉回原處,然後又什麼都看不到了。這裡面究竟是怎麼回事?!又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好像有人在互相瘋狂追逐,接著突然被一聲可怕的玻璃碰撞聲打斷,我還聽到了小孩子放聲大笑的聲音…… 我的雙腿不停地發抖。我環顧四周,周圍又是一片寂靜。我坐在一個低低的塑料窗臺上。我在那兒坐了大概有一刻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等待什麼,還是說已經精疲力竭,就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我的腦袋就好像要裂開一樣。這時從高處某個地方傳來一陣拖得很長的摩擦聲,與此同時,周圍一下子亮了起來。 從我坐著的地方,我只能看見實驗室周圍圓形走廊的一部分。這裡地處觀測站的最頂端,緊挨著外層裝甲防護板,因此朝外的牆壁是凹形的,並且有些傾斜,上面每隔幾米就有一個堡壘槍眼似的窗戶。窗外的遮陽板正在收起,藍色的一天即將結束。一道耀眼的光芒穿透了厚厚的窗玻璃。每一塊鍍鎳飾條、每一個門把手都在像小太陽一般熊熊燃燒。實驗室的門—這塊巨大的磨砂玻璃—像熔爐的開口一般散發出灼熱的光芒。我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雙手,在這種慘白的光線下,它們變成了灰色。我的右手裡握著那把噴氣手槍。我是什麼時候把它從槍套裡取出來的,是怎麼取出來的,我一點兒都不知道。我把它插回槍套。我現在明白,即使是原子爆能槍都沒有任何用處。我能拿它做什麼呢?把門轟開?強行闖入實驗室? 我站起身。正在沉向大海的日輪,看上去就像是氫彈爆炸一般,朝著我的方向射來一束束幾乎是物質般的水平光線;當它們照在我的臉頰上時(我正在走下樓梯),那種感覺就像是火紅的烙鐵。 樓梯下到一半,我改了主意,又重新回到樓上。我沿著環繞實驗室的走廊往前走。走了一百來步之後,我來到了實驗室的另一邊,這裡有一扇完全相同的玻璃門。我甚至沒有去嘗試將它打開;我知道門一定是鎖著的。 我在塑料牆壁上尋找著窗戶之類的東西,哪怕是一道裂縫也好;我覺得偷偷偵察薩特裡厄斯這個想法並沒有什麼不光彩的。我想徹底結束這種猜測,瞭解事情的真相,儘管我無法想像我將如何能夠理解它。 我忽然想到實驗室是從天花板上的天窗採光的,或者更準確地說,是裝在外層防護板上的天窗。如果我到觀測站外面去的話,就有可能透過天窗看到實驗室裡的情況。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需要下樓去取宇航服和氧氣瓶。我站在樓梯邊,琢磨著值不值得費這個力氣。天窗很可能是用磨砂玻璃製成的,但我還有什麼別的選擇呢?我下到觀測站的中層。我必須經過無線電臺室。房間的門大敞著。他坐在扶手椅上,還是我離開時的那個姿勢。他正在睡覺。聽到我的腳步聲,他驚醒了,睜開了眼睛。 「你好,凱爾文。」他聲音沙啞地招呼道。我沒吭聲。 「你有沒有發現什麼?」他問道。 「還真有,」我不緊不慢地答道,「他不是一個人。」 斯諾特撇了撇嘴,做了個鬼臉。 「哦,是嗎?這可真不錯。你是說他有客人?」 「我真搞不懂,為什麼你們誰都不肯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故作隨意地說道,「我反正是要住在這兒的,所以遲早都會發現。幹嗎要搞得神秘兮兮的呢?」 「等你自己有了客人的時候你就會明白。」他說道。我感覺他好像是在等待著什麼,沒有心情談話。 「你要去哪兒?」當我轉過身的時候,他追問道。我沒有回答。起落場大廳還是我先前離開時的樣子。我的著陸艙仍停放在發射臺上,門大敞著,外面燒得一片焦黑。我來到掛宇航服的架子前,但突然對到觀測站頂部外層防護板上面去的想法失去了興趣。我轉過身,沿著螺旋樓梯下到了貯藏室。狹窄的走廊裡堆滿了各種氣瓶和摞在一起的箱子。牆壁上是裸露的金屬,在燈光下閃著鐵青的光芒。往前走了幾十步之後,天花板下方出現了覆蓋著冰霜的製冷管道。 我沿著管道繼續往前走。它們穿過一個粗粗的塑料套筒,消失在一個密封的房間裡。我打開沉重的房門,一股刺骨的寒氣向我襲來。這扇門足有兩個手掌的寬度那麼厚,門沿上還墊著橡膠。我不禁打了個寒戰。密密麻麻的螺旋管上結滿了冰霜,上面還掛著冰柱。這裡也堆放著箱箱罐罐,上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霜,牆上的架子上堆滿了各種罐頭,還有某種黃色的塊狀脂肪,包裹在透明塑料薄膜裡。再往裡走,筒形拱頂的天花板變得更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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