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索拉裡斯星 | 上頁 下頁 |
| 三一 |
|
|
|
在我們離開房間的時候,外層防護板正伴隨著拖得很長的摩擦聲從窗戶上升起,露出正在落入大海的日輪。 我走向走廊盡頭的小廚房。我和哈麗一起動手,把櫥櫃和電冰箱翻了個遍。我很快就意識到她的廚藝並不怎麼樣,除了能開幾個罐頭之外,沒有多少別的本事,也就是說,和我差不多。我狼吞虎嚥地吃光了兩個罐頭,喝了無數杯咖啡。哈麗也吃了一些,但就像小孩子有時候吃飯的樣子,只是為了不傷成年人的感情,雖然不算是強迫自己,但動作機械,顯得漠不關心。 然後我們倆一起去了無線電臺室旁邊的小手術室。我有個計劃。我告訴她我想給她做個身體檢查,以防萬一。我讓她坐在一張折疊椅上,從消毒器裡拿出了皮下注射器和針頭。我們在地球上的觀測站複製模型裡經受過非常細緻的訓練,所以我對什麼東西在什麼地方幾乎了如指掌。我從她手指上采了一滴血,準備好塗片,在抽風機裡把它晾乾,然後在高真空下噴灑上銀離子。 這種實實在在的工作使我的心情平靜了下來。哈麗靠在折疊椅的靠墊上,環顧著擺滿了各種儀器設備的手術室。 內部電話不斷重複的蜂鳴聲打破了房間裡的寧靜。我拿起話筒。 「我是凱爾文。」我嘴裡說道,眼睛卻仍然盯著哈麗。這一陣她一直顯得無精打采,就好像被過去幾小時的經歷弄得精疲力竭。 「你在手術室裡?總算找到你了!」我聽到一聲歎息,聽上去像是松了一口氣。 電話那頭是斯諾特。我把聽筒貼在耳邊,等著他繼續說。「你有『客人』,是吧?」 「是的。」 「你正忙著嗎?」 「是的。」 「在檢查身體,嗯?」 「是又怎麼樣?你在找人下象棋嗎?」 「算了吧,凱爾文。薩特裡厄斯想見你。我的意思是,他想見我們倆。」 「這倒是挺新鮮的。」我說道,有些詫異。「那咱們……」我突然打住,接著又問道: 「他是一個人嗎?」 「不是。是我講得不清楚。他想跟我們談談。我們三個可以用可視電話聯繫,不過要把電話屏幕遮住。」 「是嗎?那他為什麼不直接打電話給我?是不好意思嗎?」 「可以這麼說吧,」斯諾特含含糊糊地咕噥道,「你看怎麼樣?」 「你是想定個時間嗎?那就一小時後吧。好嗎?」 「好的。」 我可以在屏幕上看見他的臉,只有巴掌般大小。有那麼一刻,在電流輕微的嗡嗡聲中,他用審視的目光直視著我的眼睛。 最後他稍帶遲疑地說: 「你過得怎麼樣?」 「還行。你呢?」 「可能比你要差點兒。我可不可以……」 「你想來找我?」我猜道。我回頭瞥了一眼哈麗。她正把腦袋斜靠在椅墊上,雙腿交叉躺在那裡,在百無聊賴中心不在焉地把用鏈子系在椅子扶手上的一個銀色小球拋來拋去。 「別動那個,你聽見了嗎?別動它!」我聽見斯諾特提高嗓音喊道。我能在屏幕上看到他的側影。我沒有聽到接下來的話,因為他用手遮住了麥克風,但我可以看見他的嘴唇在動。 「不,我來不了。稍後再說吧。一小時後再通話。」他急忙說完,屏幕變成了空白。我放下話筒。 「那是誰呀?」哈麗漫不經心地問道。 「沒別人。斯諾特,控制論專家。你不認識他。」 「這還需要很長時間嗎?」 「怎麼,你覺得無聊嗎?」我問道。我將一組塗片的第一張放進中微子顯微鏡的樣本盒裡,然後依次按下五顏六色的按鈕。力場開始發出一種沉悶的嗡嗡聲。 「這裡沒有多少可供消遣的東西。如果你覺得有在下陪你還不夠開心的話,那日子恐怕會很難過。」我心不在焉地說道,把詞和詞之間的間隔拉得很長,同時用雙手將顯微鏡巨大的黑色觀測罩拉向我自己,把雙眼貼在閃閃發光的目鏡四周柔軟的橡膠眼孔上。哈麗說了句什麼,但我沒聽清。我像是從上方俯視著一片遼闊的荒漠,上面閃耀著銀色的光芒,整個景觀由於透視的緣故顯得縮小了。荒漠上散落著扁平的圓形石頭,看上去破碎不堪,像是受過風吹日曬,它們周圍籠罩著一層朦朧的薄霧。 這些東西實際上是紅血球。我調整聚焦,使圖像變得更加清晰,眼睛始終沒有離開目鏡,我仿佛在視野中的銀色光芒裡越鑽越深。與此同時,我用左手操縱著調整顯微鏡鏡臺的曲柄。當一個好似巨大漂礫般孤零零的血球出現在十字叉絲的中央時,我增大了放大倍數。鏡頭下的物體似乎是一個畸形的紅細胞,中間下垂,看上去就像是隕石坑的邊沿,其環狀邊緣的凹陷處帶著清晰的黑色陰影。這個邊沿一直延伸到顯微鏡的視野之外,上面堆滿了銀離子的結晶,像密密麻麻的尖刺。 接著,視野裡出現的是扭曲的半融化狀蛋白質鏈,就像是透過乳白色的水一樣,只能看到模糊的輪廓。我將一團纏在一起的蛋白質殘骸放到十字叉絲中央,慢慢轉動旋鈕,增大放大倍數,然後再進一步放大。這段通向物質深處的微觀世界之旅應該馬上就要到了盡頭,一個單個分子的扁平陰影佔據了整個畫面。薄霧正在消散! 可是什麼都沒有出現。我本應看到一團原子顫抖的朦朧影像,就像一塊顫顫巍巍的果凍,但是卻什麼都沒有。屏幕上仍然閃耀著純銀色的光芒。我把旋鈕調到最大限度。嗡嗡聲變得更響了,仿佛充滿了怒氣,但我還是什麼都沒有看見。重複不止的蜂鳴聲提醒我儀器已經處於過載狀態。我又看了一眼那銀色的虛空,然後關上了電源。 我看了一眼哈麗。她正要張開嘴巴打哈欠,結果被她巧妙地變成了一個微笑。 「我的身體怎麼樣?」她問道。 「很好,」我說道,「在我看來……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