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索拉裡斯星 | 上頁 下頁 |
| 四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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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麼都沒有隱瞞……」我聲音嘶啞地答道。 「好極了。」她說道,一邊站起身。我想說句什麼——我覺得自己不應該就這樣隨她去,但我的話全都憋在了嗓子眼裡。 「哈麗……」 她站在窗前,背對著我。窗外萬里無雲的天空下是一片空曠的深藍色大海。 「哈麗,如果你以為……哈麗,你知道我愛你……」 「你愛我?」 我走到她跟前,想去擁抱她。但她推開我的手,掙脫了出去。 「你真是太好心了,」她說道,「你愛我?我寧願你動手打我!」 「哈麗,親愛的!」 「不!不。最好什麼都別說。」 她走到桌子跟前,開始收拾桌上的盤子。我凝視著窗外深藍色的空曠大海。太陽正在下落,觀測站巨大的陰影在波浪上不緊不慢地移動著。一隻盤子從哈麗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地板上。水在洗碗槽裡嘩嘩作響。天邊的鐵銹紅色變成了一種髒兮兮、泛著紅色的金色。要是我知道該怎麼辦就好了。哦,要是那樣該有多好。突然間一切都靜了下來。哈麗正站在我身後。 「不。別轉身。」她說道,聲音壓得低低的,「這不是你的過錯,克裡斯,我知道。別擔心。」 我向她伸出手,她卻躲到了房間的另一側,把一大摞盤子高高舉起,說道: 「真可惜。如果這些盤子能打碎的話,我會把它們全都砸碎,哦,我真的會把它們全都砸得粉碎!」 有那麼一刻,我還真以為她會把那些盤子全都扔到地上,但她只是用銳利的目光瞥了我一眼,然後沖我微微一笑。 「別害怕,我不會跟你大吵大鬧的。」 我半夜醒來,馬上渾身緊張,高度警覺,在床上坐起身。房間裡一片昏暗,不過門開著一條縫,一道微弱的亮光穿過門縫從走廊裡照進來。有什麼東西在不懷好意地嘶嘶作響,聲音越來越大,還伴隨著沉悶的撞擊聲,就好像有什麼又大又重的東西在隔壁拼命扭動敲打。是流星!這個念頭從我腦子裡閃過。流星打穿了防護層。那兒有人!這時傳來一陣長長的喘息聲。 我終於完全清醒了過來。這裡是觀測站,不是火箭飛船,而那種可怕的聲音…… 我跑到走廊上。小實驗室的門大敞著,裡面亮著燈。我急忙沖了進去。 一股可怕的寒氣向我襲來。房間裡充滿了一種霧氣,將人呼出的氣息頓時凝結成了雪花。一個裹著浴袍的身體倒在地板上,無力地翻滾著,一大團白色的雪花在身體上方打著旋。在這片冰雪雲霧的籠罩下,我幾乎看不見她。我撲上前去,把她攔腰抱起,浴袍灼傷了我的手,而她正在拼命喘息。我沖到走廊裡,從一扇扇門前跑過。我已經不再感覺到冷,只有她呼出的氣息凝結成一團團的雲霧,像火一樣燒灼著我的脖子。 我把她放在手術臺上,撕開她胸前的衣服,望著她已被凍僵、仍在不停顫抖的臉龐。血已經在她張開的嘴裡凍結,嘴唇上也有黑黑的一層,微小的冰晶在她的舌頭上閃著光…… 液氧。實驗室裡有液氧,裝在杜瓦瓶裡。當我把她抱起來的時候,我感覺腳底下踩到了碎玻璃。她究竟喝了多少?反正都一樣。她的氣管、喉嚨和肺部全都被灼傷了,液氧的腐蝕性比濃酸還要強。她的呼吸越來越微弱,發出的聲音就像撕紙一樣刺耳而乾澀。她雙眼緊閉——已是臨死前的痛苦掙扎。 我望著裝滿了手術器械和藥品的大玻璃櫃。氣管切開術?氣管插管?可是她的肺已經沒了!全都被燒壞了。藥品?有這麼多種!架子上堆滿了一排排五顏六色的小瓶和盒子。刺耳的喘息聲充滿了整個房間,霧氣仍在從她張開的嘴裡冒出。 熱水袋…… 於是我開始找熱水袋,但還沒等找到,我就改了主意,飛奔到另一個櫃子跟前,在一盒盒安瓿瓶中間翻找。我終於找到了一支注射器,試圖用凍僵的雙手把它放進消毒器裡,但我的手指僵硬,不聽使喚。我開始用手拼命敲打消毒器的蓋子,但我的手根本沒有任何感覺,唯一的反應就是一種輕微的刺痛。躺在那裡的她喘息聲更大了。我趕緊回到她身邊,只見她大睜著雙眼。 「哈麗!」 這句話連耳語都算不上,我根本就發不出聲音。我的臉似乎不屬於我自己,而是像一張硬邦邦的石膏面具。她的肋骨在白皙的皮膚下不停地上下起伏,頭髮被融化的雪花打濕了,胡亂地散落在頭枕上。她兩眼直直地望著我。 「哈麗!」 我別的話一句都說不出來,只能像一塊木頭一樣站在那裡,我的雙手既陌生又笨拙。我的雙腳、嘴唇和眼皮開始火辣辣地疼,越來越厲害,但我幾乎絲毫沒有察覺。一滴受熱融化的血從她臉頰上流了下來,畫出一道斜線。她的舌頭顫抖了幾下,又縮了回去,她仍在發出刺耳的喘息聲。 我握住她的手腕,上面已經摸不到脈搏。我扯開浴袍的翻領,把耳朵貼在她冰冷的身體上,就在乳房下面一點。透過烈火燃燒般的劈啪轟鳴,我可以聽見撲通撲通的心跳聲,像駿馬奔騰,快得數不過來。我站在那裡,俯著身子,閉著眼睛。這時,有什麼東西碰了一下我的腦袋,是她將手指伸進了我的頭髮裡。我凝視著她的雙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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