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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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明症漫記 ▼1 黃燈亮了。前面兩輛汽車搶在信號燈變成紅色以前加速沖了過去。人行橫道邊出現了綠色的人像。正在等候的人們開始踩著畫在黑色瀝青上的白線穿過馬路,沒有比它更不像斑馬的了,人們卻稱之為斑馬線。司機們個個急不可耐,腳踩離合器,使汽車保持緊張狀態,進一進,退一退,像一匹匹感到鞭子即將從空中抽下來的馬一樣躁動不安。 行人剛剛過去,給汽車放行的信號還要遲幾秒鐘,有人說被拖延的這點時間表面看來微不足道,但如果我們用它乘以全城數以千計的信號燈,再乘以三種顏色不斷變化的次數,那麼它便成為交通堵塞,現在常用的說法是塞車,最為重要的原因了。 綠燈終於亮了,汽車猛地啟動,但人們馬上發現並非所有的汽車都一樣。中間一行的頭一輛還停在那裡,大概是出了什麼機械故障,離合器鬆動,變速箱操縱杆不能入位,液壓系統出了毛病,制動器不能複位,電路出了什麼問題,要麼事情簡單一些,汽油用完了,這種情況不會是頭一次出現。 人行道上又聚集了一群行人,他們看見一動不動的汽車裡的駕駛員在擋風玻璃後面揮動著手臂,他後面的汽車都在歇斯底里地鳴喇叭。幾位駕駛員已經跳到路上,準備把出了毛病的汽車推到不阻礙交通的地方,他們氣勢洶洶地敲打關得嚴嚴實實的車窗,車裡那個人把頭轉向他們。轉向一邊,又轉向另一邊,看得出來,他正在呼喊什麼,從口形判斷,他在重複一個字,不,不是一個字,而是三個字。確實如此,等到終於有人把一扇車門打開之後才知道他在喊,我瞎了。 沒有人會相信。從此刻匆匆一瞥能觀察到的情況來看,那個人的眼睛似乎是正常的,虹膜清晰明亮,鞏膜像瓷器一樣潔白緻密。但他雙目圓睜,面部肌肉抽搐著,忽然間眉頭緊鎖,任何人都能看出來,這一切是因為他痛苦得失態了。 在一刹那間,剛才看到的一切都消失了,他用攥得緊緊的拳頭遮住眼睛,仿佛還想把最後一刻的影像,信號燈上那圓圓的紅色光亮留在腦子裡。人們扶他下車的時候,他還一再絕望地喊著,我瞎了,我瞎了;淚水湧出來,使那雙他自稱瞎了的眼睛更加明亮。會好的,看著吧,會好的,有時候是神經問題,一個女人說。 信號燈已經變了顏色,一些好奇的行人圍過來,後面的駕駛員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還以為是普通的交通事故,他們大聲抗議著,車燈碰碎了,擋泥板撞癟了,都不至於造成這麼大的混亂。叫警察來,他們喊道,把這堆破銅爛鐵挪走。這時盲人哀求說,勞駕了,你們當中誰把我送回家去吧。剛才說是神經問題的那個女人認為,應當叫一輛急救車,把這個可憐的人送到醫院去。但盲人說不要這樣,他不想如此麻煩別人,只求把他領到他住的那棟樓的門口就行。 我家離這裡很近,你們這樣就是幫我大忙了。那麼,汽車呢,有人問道。另一個聲音回答說,鑰匙在車上,把車停到人行道上吧。沒必要,第三個聲音說,車由我來管,我陪這位先生回家。人群裡發出一陣表示同意的低語。 盲人感到有人扶著他的手臂,來吧,跟我來,剛才那個聲音說。人們把盲人安置在副駕駛座位上,給他系上安全帶。我看不見,看不見,他一邊哭一邊小聲說;告訴我你住在什麼地方,那個人問道。 車窗外面,一張張好奇的面孔朝裡張望,焦急地想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盲人舉起雙手在眼前晃了晃,我什麼都看不見了,好像在濃霧裡,好像掉進了牛奶海裡;可是失明症不是這麼回事,那個人說,聽人說失明症看什麼都是黑的;可我看一切都是白的,也許剛才那個女人說得對,可能是神經的問題,神經這個鬼東西;我知道是怎麼回事,是一場災難,對,就是一場災難;請告訴我你住在什麼地方。就在這時響起了發動機啟動的聲音。 仿佛失去視力有損于記憶力,盲人結結巴巴地說出地址,之後又補充道,我不知道該怎樣感謝你才好;那個人回答說,哎呀,這算不了什麼,今天我幫助你,明天你幫助我,我們都不知道以後會遇到什麼事情呢;說得對,我今天早晨出門的時候,哪能想到會遭遇這麼一場劫難呢。他感到奇怪,怎麼他們還停在原地不動。為什麼我們還不走,他問;現在是紅燈,對方回答;盲人啊了一聲,又哭起來。從現在開始,他再也無法知道什麼時候是紅燈了。 正如剛才盲人所說,他的家確實很近。但是,人行道都被汽車占了,找不到一塊停車的地方,於是他們不得不到一條橫向的小街上去找個車位。那裡人行道太窄,副駕駛那邊的車門離牆只有一掌多寬,為了避免從這個座位艱難地挪到另一個座位,還有變速箱操縱杆和方向盤阻擋,盲人只得先下了車。他站在街道中央,沒有任何依靠,只覺得地面在腳下滑動。他竭力控制住湧到喉頭的焦急。 現在,他伸出雙手在自己面前神經質地舞動,仿佛正在他剛才所說的牛奶海裡游泳。就在他已經張開嘴要高喊救命的時候,就在這最後一刻,那人用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鎮靜,我領著你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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