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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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走得很慢,盲人唯恐跌倒,拖著兩隻腳往前挪,但還是不時絆在人行道上的高低不平之處。別著急,我們就要到了,那個人低聲說,走了幾步以後又問道,現在家裡有人能照顧你嗎;盲人說,不知道,我妻子大概還沒下班,我今天出門早了點,然後就出了這種事;你等著瞧吧,不會出什麼事,我從來沒聽說過有誰這樣突然雙目失明;我甚至還曾自吹自擂地說永遠不用戴眼鏡,確實我也從來沒有需要過眼鏡;你看,我說得對吧。他們到了樓門口,兩個女鄰居好奇地看著這個場面,我們那個鄰居被一個人攙著過來了,但她們當中誰也沒有想到問一聲你眼裡進了什麼東西嗎,她們都沒有想到,所以他也就不能回答說,對,一個牛奶海進到我眼裡來了。 已經到了樓裡邊,盲人說,非常感謝,很抱歉,給你添麻煩了,現在,到了這裡,我自己來吧;這怎麼行,我跟你一起上去,把你留在這裡我會不放心的。兩個人艱難地走進狹小的電梯。你住在幾樓;三樓,你無法想像我心裡多麼感激你;不用感謝,今天我幫助你;對,說得對,明天我幫助你。 電梯停下來,兩個人走進樓道。想讓我幫你把門打開嗎;謝謝,這事我覺得我能做。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小串鑰匙,一個一個地摸索形狀,最後說,大概是這一把,然後又用左手指尖摸索門上的鎖孔,試著開門,啊,不是這把;讓我看看,我來幫助你。試到第三把鑰匙時門終於被打開了。 這時盲人朝屋裡問道,你在裡邊嗎。沒有人回答,他說,正像我剛剛說的,她還沒有回來呢。他伸出手向前摸索著走進門廊,然後小心翼翼地轉過身來,面對著他估計的那個人所在的方向說,我該怎樣感謝你呢;我只不過做了應該做的事,那個好心人說,不用感謝,接著又補充一句,想讓我幫助你安頓下來嗎,或者在你妻子回來以前陪陪你。 盲人突然覺得對方的熱心十分可疑,顯然不能讓一個陌生人到家裡來,說不定此時此刻這個人正謀劃著怎樣制服毫無還手之力的他,捆住他,用什麼東西堵住他的嘴,然後下手把找到的一切值錢物件通通拿走。不用了,不麻煩你了,他說,我沒什麼事了,慢慢把門關上的時候,他還一再說,不用了,不用了。 聽到電梯下降的聲音,他如釋重負地歎了一口氣。此時,他忘了自己的境遇,機械地抬手推開門鏡的擋蓋向外張望。外面仿佛是一堵白牆。他分明感到眼睛觸到了門鏡突出的金屬圈,睫毛掃在小小的目鏡上,卻什麼也看不見,一片深不可測的白色遮蔽了一切。他知道自己已經在家裡了,從屋裡的氣味氛圍和寧靜的環境就可以辨別出來,只要用手摸一摸,就能知道是什麼家具或其他東西。他用手指輕觸它們的表面,確實如此,但一切似乎也都融於一種奇特的維度中,沒有方向,沒有參照點,沒有東西南北,沒有上下高低。 大概所有人小時候都和自己玩過幾次裝瞎子的遊戲,把眼睛蒙上五分鐘之後就會得出結論,雖然失明無疑是可怕的災難,但是,如果這不幸的受害者還保存著足夠的記憶力,不僅記得各種顏色,還記得各種物件的形狀和樣式,記得它們的平面和輪廓,那麼失明症還算是可以忍受的缺陷。 當然,這裡指的不是先天失明。人們甚至會想,不錯,盲人生活在黑暗之中,但這種黑暗只不過是缺少光亮,我們所說的失明症只不過是遮住了人和物的外表,而這些人和物還完整無缺地存在於那層黑色面紗後面。現在,他的情況卻相反,他被淹沒在一片白色之中。這白色如此明亮,如此濃密,不僅吸收了一切,還吞沒了一切,不僅吞沒了顏色,還把一切人和物本身都完全吞沒了,這樣它們就變得雙倍無形。 他向客廳挪動的時候,儘管小心翼翼,走得很慢,用哆哆嗦嗦的手扶著牆壁,但還是把一個花瓶碰倒在地板上。他沒有想到那裡會擺著花瓶,也許是忘記了,也許是妻子出去上班時把它放在那裡,準備回來以後再放到一個適當的地方。他彎下腰,估量了一下闖下的這個禍有多嚴重。水灑在了打蠟的地板上。他想把花撿起來,沒有顧及玻璃花瓶破了,一個十足細長的玻璃片紮進手指裡,他頓時又像個孩子似的流下淚水,一方面是因為鑽心的疼痛,另一方面是因為孤獨無依的感覺。是啊,一個眼前白茫茫一片的盲人站在屋子中間,已近傍晚,天開始暗下來。他沒有把花放下,由於感到血在流,他扭著身子從口袋裡掏出手絹,草草把手指包上。 接著,他摸索著磕磕絆絆地往前挪動,繞過家具,腳每次落地時都提心吊膽,唯恐會絆倒在地毯上,最後終於找到了經常和妻子坐著看電視的沙發。他坐下來,把花放在腿上,非常小心地解開手絹。摸摸手上的血,黏糊糊的,他有些心煩意亂,以為大概是因為看不見才這樣,他的血變成了無色的黏稠物,變成了某種與他無關的東西,但又畢竟是他身上的東西,仿佛是自己恐嚇自己。他慢慢抬起那只沒受傷的手,輕輕地摸索,找到了那個像把微型寶劍一樣的細細的玻璃碎片,用大拇指和食指的指甲當鑷子,終於把它完全拔了出來,然後重新把手絹包在受傷的手指上,纏得很緊,以止住一直在流的血,這時他已經筋疲力盡,斜靠在沙發上。 一分鐘以後,出現了極為常見的身體松垮下來的情況,這種情況往往在痛苦或絕望得打算放棄時出現,儘管單從邏輯上看,這種時候神經應該是緊張和機敏的,但一種疲憊和癱軟鑽入了他全身,這種感覺與其說是真正的困倦,還不如說是昏昏欲睡,但同樣沉重。他立刻夢見自己正在玩裝瞎子的遊戲,一次又一次地合上又睜開眼睛,每次都仿佛是旅行歸來,等待他的依然是那個熟悉的世界,顏色和形狀都清清楚楚,絲毫不變。 但是,他發現一個無聲的疑問刺穿了令他心安的確信,這也許是場騙人的夢,一場遲早要醒來的夢,他不知道醒後等待他的是什麼樣的現實。還有,既然那種疲憊和癱軟轉瞬即逝,既然他已處於準備醒來的半清醒狀態,他認真地認為不應當繼續這樣猶豫不決,醒,還是不醒,醒,還是不醒,人總會經歷這樣別無他法只能冒險的時刻。閉著眼,把這些花放在腿上,我這是在幹什麼呢,好像是懼怕睜開眼;把那些花放在腿上睡覺,你這是幹什麼呀,妻子問他。 妻子本來就沒有指望他回答。顯然,她已經開始收拾花瓶的碎片,擦乾地板,嘴裡嘟嘟囔囔,不想掩飾心中的怒火,這事你能幹得了,可偏偏躺到那裡睡覺,好像與你毫不相干似的。他沒有說話,緊緊閉著眼皮保護眼睛,突然間他產生了一個念頭,心裡惴惴不安,充滿了急切的希望,要是我睜開眼睛,能看見東西嗎,他問自己。妻子走過來,看見了帶血的手絹,怒火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可憐的人兒,你這是怎麼啦,她一邊解開臨時繃帶,一邊憐愛地問。 這時,他竭力想看看跪在腳邊的妻子,他知道妻子在那裡,過了一會兒,認定看不見妻子了,他才把眼睛睜開。我的瞌睡蟲,你終於醒了,她笑著說。一陣沉默之後,他說,我瞎了,看不見你。妻子責備他,不要開這種愚蠢的玩笑,有些事情是不能開玩笑的;我倒願意這是玩笑,真的,我真的瞎了,什麼也看不見;勞駕,不要嚇唬我,你看看我, 這裡,我在這裡,已經開燈了;我知道你在那裡,我聽得見你說話,摸得著你,也猜到你已經把燈打開了,但是我瞎了。她哭起來,抓住丈夫的胳膊,這不是真的,告訴我,這不是真的。花滑到地上,落在弄髒的手絹上,傷了的手指又開始滴血,他仿佛想換個說法,把大事化小,於是低聲說,我眼前一片白,一切都是白的,隨後臉上露出淒涼的笑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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