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五


  妻子坐到他身邊,一次又一次地擁抱他,小心翼翼地親吻他的前額,親吻他的臉,又輕輕親吻他的眼睛,你很快就會好的,你沒有病,誰也不會轉眼之間失明;也許是吧;告訴我,告訴我是怎麼回事,你感覺怎麼樣,什麼時候,在哪兒,不,現在先別說,等一等,我們先找個眼科醫生看看,你認識眼科醫生嗎;不認識,你和我都不戴眼鏡;把你送到醫院看看好嗎;我這種病症,沒有急診;說得對,最好直接去找個醫生,我查一查電話簿,看看在我們附近有沒有診所。她站起身,又問道,發現有什麼變化嗎;一點兒都沒有,他說;注意,我去把燈關掉,好,現在怎麼樣;一點兒都沒有;什麼一點兒都沒有;一點兒都看不見,像原來一樣,還是一片白,我覺得好像沒有黑夜。

  他聽見妻子快速地翻動著電話簿,吸著鼻子以忍住淚水,接著歎息了一聲,最後終於開口了,這位可能行,但願他能接待我們。說完她撥了個號碼,問是不是診所,醫生先生在不在,能不能和他說句話,不,不,醫生先生不認識我,是因為情況非常緊急,好,謝謝,我明白,那麼我跟你解釋,但請一定轉告醫生先生,我丈夫突然間雙目失明了,對,對,正像我剛才說的,突然失明,不,不是醫生先生的病人,我丈夫不戴眼鏡,從來沒有戴過,對,視力非常好,像我一樣,我也看得非常清楚,啊,非常感謝,我等一會兒,好,我等一會兒,醫生先生,對,突然,他說看一切都是白的,我不知道怎麼回事,甚至還來不及問他,我剛進家門就發現他這樣子了,要我問問他嗎,啊,醫生先生,非常感謝,我們馬上就去,馬上就去。

  失明者站起身。等一等,妻子說,我先把你的手指處理一下,說完就走了,過了一會兒拿著一瓶雙氧水,一瓶碘酒,一些藥棉和一盒外傷膏回來了。

  她一邊給丈夫處理傷口一邊問,你把汽車停在哪裡了,但突然又說,可是,你當時那個樣子,不能開車呀,要麼就是在家裡的時候失明的;不,是在街上,遇上了紅燈,車停在街上,有個人幫忙把我送回來,車停在路邊了;好,我們下樓吧,你在樓門口等著,我去把車開過來,你把車鑰匙放在哪裡了;不知道,他沒有還給我;他,他是誰;就是把我送回家的那個人,是個男人,大概放在家裡了;我看看;不用找,他沒有進來;可是,鑰匙總該放在個什麼地方吧;很可能忘記了,沒有注意,帶走了;但願如此;先用你的鑰匙吧,以後再找;好,走吧,把手伸給我。

  盲人說,要是我好不了,成了這個樣子,就不活了;勞駕,不要胡說八道,現在遇到的不幸已經夠我們受的了;我瞎了,但你沒有瞎,你不知道我多麼難受;醫生會治好的,你瞧著吧;好吧。

  兩個人出了門,來到一樓樓道,妻子把燈打開,湊到他耳邊小聲說,你在這裡等我,如果有鄰居來了,說話要自然,就說在等我,任何人看到你都不會以為你看不見,免得人們對咱們的生活說三道四;好吧,你不要耽擱。妻子快步走了。沒有一個鄰居進來或者出去。根據經驗,盲人知道自動計時器仍有響聲時樓道裡的燈就會亮著,所以每當響聲停下來時他就按一下按鈕。光亮,這個光亮,對他來說成了聲音。

  他不明白,妻子為什麼耽擱了這麼長時間,就在旁邊那條街上,大概八十米,一百米。如果我們去遲了,醫生會離開診所,他想。他未能避免一個習慣性動作,抬起左手手腕,垂下眼睛要看看幾點鐘。他緊緊咬住嘴唇,仿佛一陣突然的疼痛刺穿全身,還要感謝命運,那個時刻沒有鄰居出現,否則,說第一句話的時候他就會淚如泉湧。

  一輛汽車在街上停下,終於來了,他想,但隨即對發動機的聲音感到奇怪,這是柴油機,是出租車,他自言自語地說,又按了一下電燈按鈕。

  妻子回來了,慌裡慌張,十分焦急,你那個保護神,那個好心人,把我們的車開走了;不會,大概你沒有好好找;我當然好好找了,我看得很清楚,這最後幾個字是無意間說出來的,你不是說汽車在旁邊那條街上嗎,她又補充道,那裡沒有,說不定在另一條街上;不會,不會,就在那條街,我敢肯定;那就是車不見了;那麼,鑰匙呢;他趁你暈頭轉向心急如焚的時候把我們的車偷走了;我連家都沒敢讓他進,要是他留在家裡陪著我等你回來,就偷不了汽車了;走吧,出租車等著呢,我跟你賭咒,只要這個壞蛋也瞎了眼,我情願少活一年;不要說得這麼大聲;讓人們把他的所有東西都偷光;也許他會回來;啊,對,明天來敲我們的門,說他一時粗心,請求原諒,還問你是不是好些了。

  在去診所的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她儘量從頭腦中驅走汽車被盜的陰影,溫情脈脈地緊緊攥著丈夫的手,而他則低著頭,不讓司機從後視鏡裡看到他的眼睛,心裡不住地問自己,怎麼這樣大的災難竟會落到我頭上,落到我頭上,這是為什麼呢。耳邊傳來街上車輛來來往往的聲音,出租車停下來的時候還能聽到一兩個人高聲說話。

  有時候會出現這種情況,我們睡著了,而外界的聲響仍能慢慢穿透像白色床單一樣裹著我們潛意識的簾幔。像一條白色床單。他搖搖頭,歎息一聲,妻子輕輕摸摸他的臉,好像在說,放心,我在你身邊。他把頭歪到妻子肩上,並不在意司機會怎麼想。要是你也像我一樣,就不能開車帶我們來了,他像個孩子似的想,而並沒有注意到這種想法有多麼荒唐,還暗自慶倖自己在絕望中仍能進行邏輯推理。被妻子小心攙扶著走下出租車的時候,他看上去還算鎮靜,但到了將獲知自己命運的診所門口,他就像那些毫無指望的人一樣,一邊搖著頭,一邊用顫抖的聲音悄悄問妻子,我從這裡出去的時候會怎麼樣呢。

  妻子告訴女接待員,她是半個小時前為丈夫打來電話的那個人。女接待員把他們帶到病人候診的一個小廳裡。那裡已有一位戴黑眼罩的老人,一個大概是由他母親陪著的斜眼小男孩,一個戴墨鏡的年輕姑娘,另外兩個人沒有什麼突出特點,不過他們中間沒有一個盲人,盲人是不去看眼科醫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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