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
|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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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吃過飯後,他對妻子說,今天我在診所遇到一個奇怪的病例,可能是心理失明或者黑蒙的變異,但這種情況從未出現過;黑蒙和另一種都是什麼病呀,妻子問道。醫生以稍有醫療知識的人能聽懂的語言解釋了幾句,滿足了妻子的好奇心,然後從書架上取下一些專業書籍,有些是從前他在醫學院讀書時候的,有些是最近的,還有幾本出版物是最新的,還沒來得及閱讀。他先查找目錄,接著按部就班地閱讀查到的關於失認症和全盲的一切資料,讀得越多越是不安,他覺得自己闖入了一個不屬於他的學科,闖入了神經外科那個神秘的領域,對於這一領域他僅有一些粗淺的瞭解。 夜深了,他推開正在查閱的書籍,揉揉疲勞的眼睛,斜躺在椅子上。 這時,他所面臨的選擇一條一條地呈現在腦海之中。如果是失認症,患者現在會看到他原先一直看得到的東西,也就是說,他的視覺敏銳程度不會有任何降低,只不過大腦失去了認出椅子是一把椅子的能力,或者說,大腦仍然能對視神經傳遞過來的光源刺激做出正確的反應,換種外行人也能明白的說法,即大腦不再認識它曾經認識的東西,更別說將它表述出來了。至於全盲或者黑蒙,則沒有什麼疑難之處,如果患的確實是這種病,那麼患者眼前看到的應該是漆黑一片,人們知道,這裡保留了看這個動詞,說患者看到的是絕對的黑暗。 那位盲人斬釘截鐵地說,這裡仍然保留同樣的動詞,他看到的是一片濃濃的白色,仿佛睜著眼睛沉入了牛奶海中。一種白色的黑蒙,這不但在詞源學上自相矛盾,而且在神經學上也不可能,因為一旦大腦不能辨別現實中的形象形狀和顏色,同樣也就不可能給正常視力在同一個現實中看到的形象形狀和顏色蒙上一層白色,綿密的白色,仿佛一幅沒有色調的白色圖畫,不論要精確地定義正常視力有多麼困難。醫生非常清楚地意識到,他陷入了一個看來無路可走的死胡同,他沮喪地搖搖頭,環顧一下四周。 妻子已經離開了,他恍恍惚惚地記得她曾來到身邊,待了一會兒,輕輕吻了吻他的頭髮,我去睡覺了,她大概這樣說了一句,現在屋裡寂靜無聲,書還散亂地擺在桌子上,這是怎麼回事呢,他想,這時他突然感到害怕,仿佛自己馬上就要失明,而且事先已經知道。他屏住呼吸,等了一會兒,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事情是在一分鐘以後發生的,當時他正把書收到一起,準備往書架上放。他先是發現看不見自己的手,接著就知道自己失明了。 戴墨鏡的姑娘患的病不嚴重,不過是輕度的結膜炎,用點醫生開的局部外用藥幾天就可治癒。您知道,在這段時間裡只有睡覺的時候才能摘眼鏡,醫生對她說。 這句風趣的話已經說了多年,甚至可以設想眼科醫生們說了一代又一代,但每次都有效果,醫生笑著說,病人笑著聽,這一次更沒有白說,因為姑娘長著一口漂亮的牙齒,並且知道怎樣展示它們。出於天生的厭世或者對生活過度的絕望,任何瞭解這個女人生活細節的平庸的懷疑論者都會轉彎抹角地說,她美麗的微笑不過是她所操職業的花招而已,這是毫無根據的惡意指控。因為它,這裡指的是她的微笑,在不久以前她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已然如此,當然小女孩這個詞已經過時,那時候她的未來還是個謎,而試圖解開這個謎的好奇心尚未降生。 好,簡而言之,人們也許會把這個女人劃入所謂的妓女的類別,但是,考慮到這裡描寫的時代中社會關係網絡的複雜性,無論是夜間的還是白天的,無論是水平的還是垂直的社會關係,其複雜性要求人們避免倉促決斷的傾向。可惜,由於過分自負,我們也許永遠不能擺脫這個毛病。儘管人人知道由天后赫拉而得名的婚神星裡雲霧繚繞,但把這位希臘女神與大氣中飄浮的水滴組成的大塊雲團混為一談就不對了。 無疑,這個女人會為了得到錢而與別人上床,這可能使人不過多思考便把她劃入事實上的娼妓之列,但是,如果可以肯定她與願意跟她上床的人上床時也是願意的,那麼就不該忽視這樣的可能性,即這種事實上的差別會讓人們小心翼翼地把她排除在那個行業之外,當然這裡把那個行業視為一個整體。她像正常人一樣,有一個職業,也像正常人一樣,利用剩餘的時間使肉體得到某些歡樂,使需要得到滿足,包括一般需要和特殊需要。如果人們不想簡單地給她下個定義,那麼最後會說,就廣義而言,她在以自己喜愛的方式生活,並且從中得到一切可能得到的歡娛。 離開診所時天已經黑了。她沒有摘下眼鏡,街上的燈光照得她不舒服,尤其是霓虹燈。她走進一家藥店買醫生給她開的處方藥,接待她的藥店夥計說有些人的眼睛不應當用暗色玻璃遮住,她裝作沒有聽見,這些話本不該說,況且是出自一個藥店夥計之口,請想一想,他怎能反對一個姑娘的信條呢,墨鏡賦予她的醉人的神秘感足以引起身旁經過的男人們的興趣。 若不是今天有人在等她,她也許會對他們的興趣投以回報,但現在,她有種種理由希望從幽會中得到好處,物質方面的滿足和其他方面的滿足。和她相會的男人是老相識,對於她事先說不能摘下眼鏡並不在意,其實醫生並沒有給出這種建議,但那個男人甚至覺得這樣蠻有趣,標新立異。姑娘在藥店門口叫住了一輛出租車,說了個酒店的名字。 斜靠在出租車座位上,她已經開始品味,不知道這個詞用得是否貼切,已經開始品味性愛的種種感受,從頭一次嘴唇貼著嘴唇,到頭一次撫摩私處,再到性高潮的一次次爆發,她像被釘在令人頭暈目眩的旋轉火柱上一樣,最後精疲力竭,心滿意足。因此,我們有理由得出結論,如果男伴能夠在時間和技術上完全履行義務,那麼戴墨鏡的姑娘一定會提前雙倍報答以後收取的東西。想到這兒的時候,無疑是因為剛剛付了一筆診費,她暗暗問自己,往常面帶笑容地稱為公平交易的價格從今天起提高,是否是個好機會呢。 她讓出租車在一個街區前停下,自己融入往同一個方向去的人群之中,好像是被那些人擁著往前走,無名無姓,無罪惡感,也無羞恥心。她神態自若地進了酒店,穿過前廳,來到酒吧間,提前到了幾分鐘,應當等到事先約好的準確時間。她要了一杯清涼飲料,不動聲色地喝完,眼睛不看任何人,她不想被誤認為一個獵取男人的庸俗女人。過了一會兒,她像個在博物館轉了整整一下午要上樓回房間休息的遊客一樣朝電梯走去。 還有誰不知道呢,美德在通往完美的艱辛道路上總是遇到困難,而罪孽和惡習很受好運垂青,於是她剛剛走到,電梯的門就開了。裡邊出來兩位客人,是一對老年夫婦,她進了電梯,按下三樓的按鈕,三一二號房間在等著她,是這個房間,她輕輕敲了敲門,十分鐘後她已經一絲不掛,十五分鐘時開始呻吟,十八分鐘時毫不掩飾地低聲說著做愛說的話,二十分鐘時開始失去理智,二十一分鐘時感到快活得渾身酥軟,二十二分鐘時喊了起來,現在,現在,等到重新清醒過來時,她筋疲力盡,心滿意足地說,現在我眼前還一片白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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