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
|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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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後來偷汽車的那個人挺身而出主動幫助盲人的時候,並沒有任何邪惡的企圖,恰恰相反,他那樣做完全是出於慷慨和利他。眾所周知,慷慨和利他是人類最優秀的兩個品質,這些品質甚至在最冥頑不化的罪犯身上也能找到,與他們相比,這個小小偷車賊在此種行當上沒有任何長進的希望,只能受真正大權在握的頭目們的剝削,那些人才算得上是乘人之危的巧取豪奪之輩。 說到底,為了日後施竊而幫助一個盲人和因為覬覦遺產而照顧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兩者之間沒有多大差別。只是到了盲人家附近他才自然而然地產生了那種念頭,這就好比他只因為看到賣彩票的人才買了一張彩票,當時並沒有動心,僅僅是買了張彩票,看看裡邊有什麼,至於反復無常的運氣能給他帶來點什麼或者什麼也帶不來,他事先都準備泰然處之,有些人還會說他這樣做是出於人格的條件反射。在人類本性問題上,懷疑論者人數眾多並且非常固執,他們一直認為,如果環境未必能造就竊賊,那麼同樣不容否認,環境在這方面助力不小。 至於我們,讓我們這樣來想一想,假設盲人接受了後來成為虛偽慈善家的人第二次提出的建議,在最後時刻偽善之人的善心還可能占上風,我們這裡指的是他主動向盲人提出在其妻子回來以前陪伴他,那麼,誰知道這樣給予的信任帶來的道德責任感能不能阻止他的犯罪企圖,能不能讓那些甚至在最墮落的靈魂中也能找到的光輝和崇高在他身上顯現呢。或許我們能從一直諄諄教誨我們的古語中得出個庸常的結論,盲人在胸口畫十字的時候卻碰斷了鼻子。 被眾多自私的人背棄,被更多人抵制的道德感其實古已有之,今天依然存在,並非靈魂尚處於混沌狀態的新生代哲學家們的發明。隨著時代的推移,社會的進化和基因的置換,我們最後把道德感與血液的顏色和眼淚的鹹淡混為一談,仿佛這還不夠,我們還把眼睛變成了朝向靈魂的鏡子,結果它往往毫無保留地展示出我們嘴上試圖否認的東西。 此外,還有一種特殊情況,即在一些頭腦簡單的人身上,因做了某件壞事而產生的內疚常常與各種古已有之的恐懼混雜在一起,其結果是他們受到的懲罰無形中比應得的增加了一倍。而在這一案件中,人們無從知道,偷車賊在開動汽車時受到了哪些恐懼和哪部分道德感的煎熬。 一個人手握方向盤的時候失明了,從擋風玻璃往外看的瞬間突然什麼也看不到了,毫無疑問,另一個人坐在同一個位子上握著同一個方向盤開車絕不會心安理得,無須有多麼豐富的想像力就能知道,他的思緒必將喚醒驚恐那條肮髒的爬蟲,那不,爬蟲正在抬起頭來。但是,內疚也是道德感的一種加重了的表述方法,這在前面已經說過,如果我們想用暗示性詞語來描述,可以稱之為有牙齒能咬人的道德感,現在這種道德感正把盲人關門時無依無靠的形象展現在他眼前,不用了,不用了,可憐的人說,從此以後,沒有別人的幫助,他將寸步難行。 偷車賊加倍注意遵守交通規則,不讓如此可怕的思緒佔據整個頭腦,他很清楚,不能讓自己有絲毫分心,不能讓自己出任何微小的差錯,警察就在那裡巡視,只要他們當中某個人命令他停車,出示駕駛證,他就會被投入監獄,受鐵窗之苦。 他謹慎小心地遵守交通規則,絕對不闖紅燈,見黃燈也不敢啟動,耐心地等待綠燈出現。這時,他發現自己開始著了魔似的關注信號燈的變化,於是改為調整車速,儘量總是遇上綠燈,雖然為了做到這一點有時不得不提高車速,或者降低車速,惹得後面的司機們大為光火。 終於,他緊張到了極點,暈頭轉向,不得不把汽車開進一條岔路,他知道那裡沒有信號燈。他畢竟是個技術高超的司機,幾乎不用看就把車停好了。現在,他感覺自己處於神經病發作的邊緣,那時閃過他腦海的確實是這幾個字,我要得神經病了。 汽車裡越來越憋悶,他把兩邊的玻璃都搖下來,但是,即使外面的空氣還在流動也沒能讓車裡清爽一些。我該怎麼辦,他問道。本應把車開到城外一個村莊的車庫裡去的,但還有很遠的路要走,以他現在的精神狀態永遠也到不了那裡。如果被那邊的警察抓住,或者釀成一場車禍,那就更糟了,他自言自語地說。這時他想到,最好是從車裡走出去,在外面待一會兒,讓頭腦清醒清醒,也許能清除腦袋裡亂七八糟的東西,那個傢伙失明並不能說明我也會得同樣的病,這不是會傳染的感冒,圍著街區轉一圈就好了。他下了車,用不著鎖車門,馬上就回來,於是他離開了。還沒有走到三十步,他就看不見了。 在診所裡,最後一個就診的是好脾氣的老頭,就是那個替突然失明的可憐蟲說了些好話的老人。他來診所只是為僅剩的那只眼睛預約白內障手術的日期,黑色眼罩遮住的另一隻眼睛是空的,所以與失明症無關。這種病是隨年齡來的,不久前醫生對他說,等白內障成熟了就摘下來,然後他就能重新認識所生活的世界了。 戴黑眼罩的老人走後,女接待員說候診室裡沒有患者了,醫生拿起突然失明的那個人的病歷,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思考了幾分鐘,最後撥通電話,與一位同事進行了如下的交談。你知道嗎,今天我遇到一個非常稀奇的病例,一個男人頃刻間完全失明,檢查沒有發現任何可見的損傷和先天性惡變的跡象,他說眼前都是白的,一片濃濃的乳白色附在眼睛上,我正在儘量清楚地表達他對病情的描述,對,當然是主觀的,不,那人還年輕,三十八歲,你讀過或聽說過類似的情況嗎,我也認為是這樣,現在我沒有什麼辦法,為了爭取時間,我讓他去做一些化驗,好,這幾天我們一起給他檢查一下,晚飯後我再翻翻書,查查文獻,也許能找到線索,對,我明白,失認症,即心理失明,可能是,但這可能是頭一個具有這些特點的病例,因為,毫無疑問,那個人失明了,而失認症,我們知道,是缺乏認出所看到的東西的能力,是啊,我也想到過全盲的可能性,但你該記得我開頭跟你說的,白色失明,與全盲恰恰相反,全盲即黑蒙,是完全的黑暗,除非存在一種白色黑蒙,姑且這麼說,白的黑色,對,我知道,從來沒有見過,我同意,明天給他打電話,告訴他我們兩個人願意為他檢查。 打完電話,醫生斜靠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地待了幾分鐘,之後他脫下白大褂,動作疲憊而緩慢。他到衛生間洗手,但這一次沒有對著鏡子寓意深長地問一聲,那是什麼。他已經恢復了科學精神,確實,失認症和全盲或黑蒙在書上都有準確的定義與界定,但在實際生活中並不意味著不會出現異種或者變異,如果這裡用詞得當,好像出現異種或變異的這一天已經來臨。有千萬條理由讓大腦封閉起來,對,就這樣,也只能這樣,就像一位遲到的病人在他這裡吃了閉門羹。這位眼科醫生喜歡文學,善於引用適當的典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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