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一〇


  由於長時間的耳濡目染,醫生的妻子們往往也對醫學略知一二,而這位妻子在一切事情上都跟丈夫如影隨形。她憑藉學到的知識足以知道失明症不像時疫那樣會傳染蔓延,一個不瞎的人不會僅僅因為看了一個瞎子一眼就染上失明症,失明症是人自身和與生俱來的眼睛之間的私密問題,與別人無關。

  無論如何,一位醫生有義務知道他說的話的含義,正是因此他才會去讀醫學院,而這位醫生不僅宣稱自己患了失明症,還公開承認是被傳染上的,那麼,這位妻子,不管她如何熟知病理,又有什麼理由懷疑他呢。因此,人們可以理解,面對不可否認的證據,這位可憐的太太和任何普通人的妻子一樣,這樣的妻子我們已經認識兩位了,她們摟住丈夫,自然而然地表示出心中的焦急。現在我們該怎麼辦呢,她哭哭啼啼地問;通知衛生局,通知衛生部,十萬火急,如果確實是時疫,必須採取措施;可是,失明症時疫,這種事人們從來沒有見過,妻子說,心中還抓住最後一線希望不放;人們也從來沒有見過無緣無故失明的,而到此刻為止至少已經有兩個了。

  最後一個字還沒有說完,醫生的臉色突然變了。他近乎粗暴地把妻子推開,自己後退了一步,離開,不要靠近我,我會傳染你,接著又用雙拳敲著腦袋說,愚蠢,愚蠢,白癡醫生,怎麼就沒有想到呢,一整夜和你在一起,本該留在書房裡,關上門;儘管如此,妻子還是說,請你不要這樣說,該發生的總會發生,走吧,跟我來,我去給你做早點;放開我,放開我;我就是不放開,妻子大聲喊,你想怎麼樣,你跌跌撞撞地走來走去,摸索著找電話,碰翻家具,就是找到電話簿也看不見需要的號碼,而我卻要鑽到防傳染的玻璃罩裡靜靜地看你的笑話嗎。她用力抓住丈夫的胳膊說,走吧,親愛的。

  醫生剛剛吃完妻子執意給他準備的烤麵包片和咖啡,我們可以想像他吃到嘴裡是什麼滋味,時間還早,他要通知的人還沒有上班。理智和效率要求他以最快的速度把正在發生的事情直接告訴衛生部的高級負責人,但他很快改變了主意,因為他發現,僅以一個醫生的名義說有緊急的重要情況報告,不足以說服電話那頭的公務人員,況且還是在他一再懇求之後女接線員才接通電話的。

  那人說在向頂頭上司報告之前先要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但顯然,任何有責任感的醫生都不肯向頭一個接待他的下層官員宣佈出現了失明症時疫,若果真如此,會立即引起恐慌。官員在電話中說,閣下自稱是醫生,如果閣下非讓我相信這一點,那好吧,我相信,但我要聽上司的命令,要麼你說清楚是怎麼回事,要麼我不予報告;是秘密問題;秘密問題不能通過電話處理,你最好親自來這裡一趟;我無法出門;這麼說你病了;對,我病了,醫生稍稍猶豫了一下說;既然如此,你應當去請一位醫生,一位真正的醫生,對方反駁說,她顯然對自己的幽默感揚揚自得,把電話掛斷了。

  這傲慢無理的態度無異于打在醫生臉上的一記耳光。幾分鐘之後他才平靜下來,向妻子講述受到的粗暴對待。又過了一會兒,他仿佛剛剛發現早就應當知道的什麼事一樣,淒然地小聲說,我們都是這樣的混合物,一半是冷漠無情,一半是卑鄙邪惡。他正要猶疑地問,現在怎麼辦呢,卻突然間明白了,這樣做一直是在浪費時間,要把這個消息傳遞到有關部門,唯一可靠的辦法是與他所屬醫院的醫療部主任談一談,醫生對醫生,中間不隔著官僚體制,應該由主任負責讓那個該死的官方齒輪運轉起來。妻子記得醫院的電話號碼,接通了電話。

  醫生通報了姓名,之後很快就說,很好,謝謝你,顯然女接線員剛才問他,醫生先生,你今天好嗎。我們在不想告訴對方不好的時候就會說,很好,即便我們正在走向死亡,這被俗稱為把腸子當作心臟,這種顛倒內臟的現象只有在人類中間才能看到。主任來接電話了,有什麼事嗎,醫生問他是不是獨自一人,旁邊有沒有人能聽見,對女接線員倒不用擔心,她顧不上聽關於眼科問題的談話,她只對婦科感興趣。

  醫生的講述簡短而又全面,完全是醫學學術報告式的乾巴巴的風格,直截了當,不轉彎抹角,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鑒於這種特殊的形勢,主任吃了一驚,這麼說你也失明了,他問;完全失明了;不過,還可能是巧合,可能實際上並非嚴格意義上的傳染;我同意,還沒有證實確有傳染,但現在的情況不是我和他分別在自己家裡失明,我們並不是沒有見過面,他失明了,來到我的診所,我幾個小時以後也失明了;我們怎樣才能找到那個人呢;診所裡有他的姓名和地址;我立即派人去;派一位醫生;對,一位同事,當然;你不覺得我們應當把正在發生的情況向衛生部報告嗎;我覺得目前時機還不成熟,你想想,這個消息會在公眾中造成多麼大的恐慌,活見鬼,失明症是不傳染的呀;死亡也不傳染,但我們所有人都會死;好,你先留在家裡,這事由我來處理,之後我派人去接你,我想為你檢查一下;不要忘記,我是為一個失明症患者做了檢查而得了失明症的;還不能肯定;可以肯定,至少是相當可靠的因果關係的設想;不錯,但是,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兩個孤立的病例在統計學上沒有意義;如果現在患者人數已多於兩個呢;你的精神狀態我理解,但我們不應當被事後可能證明為毫無根據的悲觀情緒所左右;謝謝;我會再和你談的;再見。

  半小時以後,醫生剛剛在妻子的幫助下笨拙地刮完臉,電話鈴響了,是醫療部主任打來的,但現在他的聲音變了,我們這裡有個小男孩,也是突然失明,說眼前一片白色,他母親說昨天帶兒子到你的診所去過;我猜那個男孩左眼斜視;對;毫無疑問,就是他;我現在開始擔心,情況確實嚴重;衛生部呢;對,當然,我立即與醫院領導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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