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二一


  後來,經過思考,他辨清了方向,坐起身來,慢慢挪動,直到臀部碰到了第一級臺階,抬起手摸到粗糙的繩子時他感到一陣勝利的喜悅。可能正是由於這種情感,他隨即發現了既能移動又不讓傷口與地面摩擦的方法,坐在地上,背對著大門所在的方向,像從前的下肢殘廢的人那樣以兩隻胳膊作拐杖一點一點挪動。不錯,是向後走,這與其他情況下一樣,拉總比推省力。這樣,傷腿也不會疼得那麼厲害,而且,地面微微向大門那邊傾斜,也有利於挪動。

  至於繩子,幾乎就蹭著他的腦袋,沒有走丟的危險。他暗暗問自己,離大門還有多遠呢,這和用腳走路不同,當然,用兩隻腳就更好了,現在退著挪,每次只能挪半步甚至更少。一時間他忘記自己眼睛瞎了,轉過頭去看還有多少路,卻發現還是那層厚厚的白色。現在是白天還是黑夜呢,他問自己,嗯,要是白天他們早看見我了,還有,只吃過一次早飯,是好幾小時以前的事。

  他發現自己的思維敏捷準確,符合邏輯,反而吃了一驚,覺得與以前大不相同,幾乎成了另一個人,若不是這條倒霉的腿,他一定敢發誓說,自己從來不曾感覺像現在這樣好。想著想著,他的脊背碰在大門下方包著的鐵皮上。已經到了。因為怕挨凍躲進了崗亭裡的哨兵,這時似乎聽到了輕輕的響動,但沒有弄清是什麼聲音,他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會是裡邊發出來的,可能是樹枝搖動,可能是風讓樹枝輕拂著鐵欄杆。

  又一聲響動忽然傳到耳朵裡,這一次和上次不同,是碰撞聲,準確地說,不可能是風造成的。士兵慌了,扣著自動步槍的扳機從崗亭裡走出來,朝大門方向瞭望。什麼也沒有看到。但是,聲音又響了,這一次更大,像是用指甲在抓撓什麼粗糙的表面。大門上的鐵皮,他想。他朝中士睡覺的行軍帳篷走了一步,但馬上又停下,因為想到,發出假警報一定會遭到訓斥,中士們都不喜歡被人叫醒,無論有沒有原因。他又朝大門方向看去,緊張地等著還有什麼動靜。這時,慢慢地,在兩根豎著的鐵欄杆之間出現了一張幽靈似的慘白的臉。是盲人的臉。士兵嚇得血液都凝固了,正是由於害怕,他舉槍瞄準,對著那幽靈射出一排子彈。

  聽到震耳欲聾的掃射聲,看守精神病院和被關盲人的士兵們幾乎都立即從帳篷裡跑出來,甚至沒來得及穿好衣服。中士已經開始指揮,出了什麼鬼事;一個瞎子,一個瞎子,哨兵結結巴巴地說;在哪裡;在那裡,哨兵用槍筒指了指大門;我什麼也沒有看見;就在那裡,我看見了。士兵們已經準備好,手持步槍,排隊等候命令。打開探照燈,中士下達命令。一個士兵爬到汽車上。幾秒鐘以後,刺眼的燈光照亮了大門和建築物的周圍。你這個笨蛋,一個人都沒有,中士說,他正要再說上幾句軍營裡的俏皮話,卻看見大門下邊一攤黑色液體在強烈的探照燈的照耀下正朝四面擴散。你把他結果了,他說。

  然後,他想起了接到的嚴格命令,便大聲喊道,給我後退,它會傳染。士兵們膽戰心驚地向後退去,但眼睛都還盯著那攤在人行道的小石子間流動的黑色血污。你認為那傢伙死了嗎,中士問;肯定死了,一排子彈正打在他臉上,士兵回答說,現在他為出色地表演了好槍法而暗自高興。

  這時,一個士兵慌裡慌張地喊起來,中士先生,中士先生,您看那邊。在臺階上面的平臺上,在探照燈的白光下,站著一夥盲人,一共有十多個。不要往前走,中士吼叫一聲,如果再邁一步,把你們通通打死。在對面建築物的窗口,一些被槍聲驚醒的人正透過玻璃驚恐地朝這邊張望。這時中士喊道,那邊過來四個人把屍體抬回去。因為盲人們既看不見又不能數人數,於是六個人開始往前走。我說的是四個人,中士歇斯底里地咆哮。盲人們互相摸了又摸,兩個人留下了。其餘四個人開始沿著繩子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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