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
|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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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議聲漸漸平息下來,從另外一個宿舍來了幾個人,問有沒有剩下的食物,回答他們的是出租車司機,連麵包渣也沒有;為了表示善意,藥店夥計設法緩和了一下這種斷然否決的口氣,可能還會送來吧。不會了。天完全黑了。外面,既沒有食物也沒有人說話。旁邊的宿舍裡有人大喊大叫,隨後安靜下來,即便有人哭,聲音也很低,哭聲是穿不透牆壁的。醫生的妻子走到病人旁邊,看看情況怎麼樣,是我,她說,隨後小心翼翼地掀起毯子。 那條腿現在樣子嚇人,臀部以下全都腫了,傷口成了一個黑色的圓洞,比原來大了許多,裡邊有紫色血污,好像裡面的肉被拉了出來,散發出一陣陣甜腥的臭味。您感覺怎麼樣,醫生的妻子問;謝謝您來看我;告訴我,您感覺怎麼樣;不好;疼嗎;疼,也不疼;說清楚一點;我覺得疼,但是,好像這條腿不是我的,好像離開了我的身體,我說不清楚,一種奇怪的感覺,我好像躺在這裡看著我的腿疼;這是因為發燒;是嗎;現在儘量讓自己睡著。 醫生的妻子把手從他的前額上拿開,正轉身要走,晚安二字也還沒說出口,病人就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往自己身邊拽,迫使她靠近自己的臉,我知道太太您看得見,他的聲音非常低。 醫生的妻子大吃一驚,顫抖了一下,嘟嘟囔囔地說,您弄錯了,您從哪裡冒出這麼個想法呢,我和這裡所有人一樣,看不見;太太,您別想騙我,我清楚地知道您看得見,不過,請您放心,我不對任何人說;睡吧,睡吧;您不相信我;我相信;您不相信一個小偷的話;我已經說過,相信您;那為什麼不對我說實話呢;我們明天再談,現在睡覺吧;好吧,明天,如果我能活到明天;我們不應當往壞處想;我是這樣想,或者是發燒讓我這樣想的。 醫生的妻子回到丈夫身旁,湊到他耳邊小聲說,傷口的樣子非常可怕,會是壞死嗎;時間這麼短,我看不大可能;無論如何,情況很糟糕;我們在這裡,醫生故意提高聲音,讓別人聽見,我們不但雙目失明,而且好像被捆住了手腳。病人從左邊十四號床上說,醫生先生,誰也不會來捆我。 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過去,盲人們一個接一個睡著了。有的用毯子把腦袋捂得嚴嚴實實,仿佛想讓黑暗,一種真正的黑暗,黑色的黑暗,徹底熄滅他們的眼睛變成兩個模模糊糊的太陽。高高的屋頂上掛著三盞燈,它們把肮髒的黃色光亮灑在一張張床上,因為距離太遠,甚至投不下一點影子。四十個人正在睡覺或者拼命想睡著,有幾個人在夢中長籲短歎,喁喁私語,也許在夢中看見了夢想的東西,也許在說,如果這是一場夢,那麼我不想醒過來。所有人的手錶都停了,忘了上弦或者認為沒有必要上弦,只有醫生的妻子的手錶還在走。 已經過了凌晨三點。前面,偷車賊慢慢用臂肘支撐起上身。他感覺不到傷腿的存在,那裡只有疼痛,除了疼痛,那條腿已經不屬於他,膝關節早已僵硬。他把身體轉到好腿一側,任憑它耷拉到床外,然後兩手墊在臀部下面,試圖讓傷腿向同一方向轉動。這時候,疼痛像一群惡狼突然醒來,向四面八方狂奔,隨即又回到那個陰森可怖的養活它們的火山口。他雙手撐在床墊上,慢慢把身子移向兩排床之間的夾道,當移到床腿擋板外時,他不得不休息一會兒,艱難地喘著氣,好像患了哮喘病一樣,腦袋在肩上搖來擺去,似乎難以支撐。幾分鐘之後,呼吸稍稍正常了一些,他開始靠那條好腿慢慢站起來。 他知道,傷腿幫不了他任何忙,無論到什麼地方去,他都必須把它拖在後面。一陣暈眩感襲來,難以抑制的顫抖傳遍全身,寒冷和發燒使他上下牙不停地打戰。他扶著床上的金屬欄杆,像沿著一條鐵鍊似的經過一張又一張床,在熟睡的人們中間前行,拖著那條傷腿,活像拖著個口袋。沒有人發現他,也沒有人問,這時候了您到哪裡去呀;如果有人問,他知道該怎樣回答,我去撒尿,就這樣說。 他最不願意讓醫生的妻子叫他,他不能欺騙醫生的妻子,不能對她撒謊,只能把腦子裡的想法如實告訴她,我不能繼續在這裡腐爛下去,我感謝您丈夫做了能做的一切,但是,當我不得不偷汽車的時候不能請求別人替我去偷,現在就是這種情況,應當去的不是別人,是我,他們看到我的傷勢如此嚴重,就會把我塞進救護車送往醫院,肯定有只收留瞎子的醫院,醫院不會在乎多一個人,然後他們會為我處理腿上的傷口,將它徹底治好,我聽說過如何對待死刑犯,如果他們患了闌尾炎,就先給他們做闌尾切除手術,做完以後才殺他們,讓他們健康地死去,對於我,他們以後可以把我送回來,我不在乎。 他又往前走了幾步,咬緊牙關,沒有呻吟,只是到了那排床的盡頭身體失去平衡的時候才忍不住痛苦地歎息了一聲。數床的時候出了錯,本以為還有一張,結果卻沒有了。他倒在地上,在確信沒有任何人被他倒下的聲音吵醒之前一動也沒有動。後來他覺得現在的姿勢對一個瞎子來說再合適不過了,在地上爬行更容易找到道路。他繼續往前爬,到了天井,停下來,想了想下一步該怎樣做好,是在門口喊呢,還是利用繩子靠近鐵柵門,原先用過的那根繩子還在,扶著它肯定能到大門那裡。他清楚地知道,要是在這裡喊,請求幫助,他們會立即命令他回去,但是,之前有床作牢固的依靠尚且備受折磨,如今只有一根沒有系緊搖搖晃晃的繩子作支撐,他開始懷疑這求救的唯一出路了。 幾分鐘以後,他認為找到了解決辦法,我爬著往前走,他想,在繩子下面爬,不時抬起手摸一摸,看是不是走對了,這和偷汽車一樣,總會有辦法的。突然,良知出乎意料地覺醒了,聲色俱厲地斥責他竟然偷一個可憐的瞎子的汽車,我現在處於這種境地,他爭辯說,不是因為偷了汽車,而是由於陪他回家,這才是我犯的大錯。良知不肯聽他詭辯,提出了簡單明確的理由,盲人是神聖的,不能偷盲人的東西;從技術上說,我沒有偷他的汽車,汽車沒有在他的口袋裡,我也沒有用手槍指著他的臉,被告辯解道;不要再狡辯了,良知咕咕噥噥地說,去你該去的地方。 凌晨的冷空氣使他的臉感到清爽。在外面呼吸多麼痛快,他想。他好像發現腿上的疼痛輕了許多,但這並不奇怪,因為在此之前同樣的情況出現過不止一次。現在他已到了外面的平臺,很快就能到臺階上,這會是最麻煩的,他想,要頭朝下下臺階。他舉起手,確信繩子還在才繼續向前。正如預先估計的那樣,從一層臺階下到另一層確實不容易,特別是有那條傷腿,幫不了任何忙,這一點馬上就會得到證明,身處兩層臺階中間,一隻手滑到下面一層作支撐,身子翻向一側,但那條該死的腿卻死死拖住他。疼痛立即襲來,像鋸子在鋸,像鑽頭在鑽,像錘子在敲打,連他自己也不明白怎樣忍住了,沒有喊出聲來。 在漫長的幾分鐘裡,他一直趴著,臉伏在地上。一陣疾風貼著地面吹過,他冷得打了個寒戰,身上只穿著背心和褲衩。整個傷口挨著地面,他想,這樣會感染的,愚蠢的想法,從宿舍開始就是這樣拖著傷口過來的。好,沒關係,在傷口感染以前他們就會給我治療,他又想到這一點,為的是讓自己放心。他側過身子,以便抓到繩子,但沒有馬上找到。他忘記了,從臺階上滾下來的時候身體正好與繩子垂直,但直覺使他以為還處於原來的位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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