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
|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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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的妻子抬頭一望,看見姑娘慢慢把眼鏡摘了下來,儘量不讓別人發現她這個動作,然後,一邊把眼鏡塞到枕頭下面,一邊問斜眼小男孩是不是想再吃塊餅乾。自從來到這裡後,醫生的妻子頭一次感到她像是在顯微鏡後面觀察幾個生物的行為,而這些生物根本沒料想過她的存在,她突然覺得這種做法卑鄙無恥。既然別人不能看見我,我也沒有權利看他們,她想。姑娘用顫抖的手往眼裡滴了幾滴眼藥水。這樣她就可以說,眼裡流出來的不是淚水。 幾個小時以後,擴音器又通知可以去取午飯時,第一個失明者和司機自告奮勇去執行這一使命,確實,幹這種事眼睛並非必不可少,有觸覺就夠了。飯盒離連接天井和走廊的門很遠,要拿到食物不得不在地上爬著前行,伸出一隻胳膊,另一隻胳膊則成了第三條腿,回宿舍時沒有遇到困難,多虧了醫生的妻子想出的主意,她費心示範證明其行之有效,把一條毯子撕成條,系成繩子狀,一頭綁在宿舍門外邊的把手上,另一頭拴在出去取食物的人的腳踝上。 兩個人去了,帶回了盤子刀叉和勺子,但食物依然是供五個人吃的,最有可能的情況是指揮警衛小分隊的中士不知道這裡多了五個人。因為身處大門外,即便是警惕地注視著大樓裡面的動靜,也只能偶然看到陰暗的天井裡有人從一側轉到了另一側。司機主動提出去索要缺少的食物,他獨自去了,不想讓別人陪伴。我們不止五個人,是十一個,他朝士兵們喊;那個中士回答說,你們放心吧,以後還會多得多。 司機大概覺得中士說話的口氣粗魯,我們留意一下他回到宿舍以後說的話就會明白,他說,那個人好像在嘲笑我。眾人把食物分了,五個人的飯分成了十份,因為受傷的人還是不吃,只是要水喝,請給我點水,潤一潤嘴唇。他的皮膚燙得灼手。由於不能讓毯子長時間接觸和壓迫傷口,他不時掀開毯子,露出傷腿,但宿舍裡寒冷的空氣又迫使他立刻把腿蓋上,一連幾個小時這樣周而復始。他還不時呻吟一陣,像是積蓄力量之後定時啟動,仿佛一直在頑強地折磨他的疼痛突然增強,超過了他忍耐的極限。 半下午時,又進來三個從對面房子裡被趕出來的盲人。其中一個是診所的女接待員,醫生的妻子馬上就認出來了。另外兩個,真是命中註定,是在酒店裡跟戴墨鏡的姑娘上床的男人和把姑娘送回家的粗魯的警察。剛剛找到各自的床位坐下,診所女接待員就絕望地大哭起來,兩個男人則一聲不吭,好像還弄不明白究竟出了什麼事。突然間,外面街上傳來亂哄哄的喊聲和下達命令的吼叫,一片怒氣衝衝的喧嘩。宿舍裡的盲人全都把臉轉向門口,等待著。他們看不見,但知道幾分鐘之內將有事發生。 醫生的妻子坐在床上,緊挨著丈夫,小聲說,必然這樣,預想中的地獄生活就要開始了;他緊握她的手,小聲說,你不要離開,從現在開始你什麼都別做。喊叫聲小了,天井裡響起雜亂的腳步聲,那是一群從外面被趕進來的盲人,他們你碰我,我撞你,擠在過道裡,幾個人迷失了方向,走進其他宿舍,但大部分人還是磕磕絆絆,相互拉扯著排成一串,或者零星地散開,雙手焦急地比比畫畫,一副落入水中就要被淹死的樣子,終於他們亂糟糟地擁進這間宿舍,酷似被一台捲揚機從外面甩進屋來。 有幾個人跌倒了,被踩在腳下。他們擠在兩排床中間的夾道裡,漸漸遊走到床與床之間的空當,仿佛一條船在風暴中終於駛進港口,人人都為自己搶佔停泊地,而這裡的停泊地就是一張床。有人表示不滿,說這裡再也容不下一個人了,讓後邊的人到其他地方去找找。 醫生在屋子最裡邊大聲說,還有別的宿舍,但還沒有找到床位的幾個人害怕在他們想像中的迷宮裡走失,一間間屋子,一扇扇關著的門,一道道走廊,還有直到最後一刻才能發現的樓梯。最後他們總算明白了,不能繼續留在這裡,只得艱難地找到進來時通過的屋門,到陌生的世界去冒險。第二批盲人,就是那五個人,好像為了尋找最後一個還算安全的棲身之處,早已佔據了他們與第一批人之間的那幾張空床。只有受傷的那個人孤立無援,他的床是左邊十四號。 一刻鐘以後,除了哭泣聲歎息聲和小心翼翼地整理床鋪的聲音,宿舍總算又安靜下來,但並非真正的心靈的安靜。現在,所有的床都被占滿了。下午正在結束,昏暗的燈光好像亮了一些。這時擴音器裡又傳來那生硬的聲音。正如第一天宣佈的那樣,他們要重播對各宿舍的指示和住宿者必須遵守的規矩,注意,政府為不得不強行行使自己的權力履行自己的義務感到遺憾,此舉是為了全面保護公眾,等等。擴音器裡的話音剛落,宿舍裡就響起一片憤怒的抗議聲,我們被關起來了;全都會死在這裡;沒有任何權利;他們許諾的醫生在哪裡,這事新鮮,他們答應過這裡有醫生,給我們看病,也許還能完全治好。 醫生沒有說,如果他們需要醫生,這裡有一個,有他在。他絕不會說這種話。對於一個醫生來說,只有手是不夠的,醫生治病必須開方子,用藥片,麻醉劑,化合物,用這種那種手段配合治療,而這裡連這些東西的影子都沒有,更沒有得到它們的希望。甚至沒有一雙眼睛去檢查患者的臉色是否蒼白,觀察循環系統引起的潮紅,有多少次,無須再仔細檢查,憑這些外部症候就能確診,或者判斷黏膜和色素的色度,可能性極高,就是這種病,你跑不了。現在旁邊的床都被占滿了,妻子已經不能隨時給他講正在發生什麼事情,但他能察覺到,自從第三批盲人來了以後,氣氛變得沉重緊張,已經出現了激烈衝突的苗頭。宿舍裡的空氣好像變得濃密起來,惡臭在其中緩慢地滾動,不時突然襲來,令人作嘔。 一個星期後,這裡會是什麼樣子呢,他暗暗自問,不敢想像今後的一個星期裡他們仍然被關在裡面。我猜在食物供應上不會出現困難,當然也不能肯定,例如,我懷疑外面的人是否能及時知道我們這裡一共有多少人,主要是如何解決衛生方面的問題,現在我指的已經不是我們這些剛剛失明幾天的人,在沒有人幫助的情況下如何洗澡,也不是淋浴器能不能用,還能用多長時間。我指的是廢物如何處理,包括各種廢物,只要大便池堵塞,只這一項就能讓這裡污穢橫流。他用手摸了摸臉,摸到了三天沒有刮的鬍子。 最好就這樣,希望他們不要有什麼給我們送刀片或者剪刀來的糟糕念頭。他有刮臉所需要的一切,裝在箱子裡,但他意識到刮臉將是一個錯誤。在哪裡刮呢,在哪裡,不能在這宿舍裡,在所有這些人中間,當然妻子會給我刮,但用不了多久別人就會發現,對我們當中有人能做這種需要小心的事感到詫異。在淋浴室裡,亂糟糟的,我的上帝,我們多麼需要眼睛,需要看,需要看見,即使只是一些模糊的影子,站在鏡子前面,望著一個邊緣模糊不清的陰影,可以說,我的臉在那裡,亮的地方不屬於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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