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
|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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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也是女人,第五個,我是辦公室雇員。她是我妻子,我妻子,第一個失明者喊起來,你在哪兒呢,告訴我你在哪兒;在這兒,我在這兒,她一邊哭著回答,一邊顫顫巍巍地沿著兩排床之間的夾道往前走,眼睛瞪得很大,兩隻手在空中與流進眼裡的牛奶色的大海搏鬥著。男人倒比較有把握,朝著妻子的方向走過去,你在哪兒,在哪兒,現在聲音很低,像是在祈禱。一隻手碰到了另一隻手,兩個人立刻擁抱在一起,成了一個人,親吻尋找親吻,有時候吻空了,因為不知道對方的臉,眼睛或者嘴在哪裡。 醫生的妻子摟著丈夫哭泣起來,仿佛她也剛剛和丈夫重逢一樣,嘴裡卻說著,我們多麼不幸啊,真是滅頂之災。這時人們聽見斜眼小男孩說話了,他問,我媽媽也來了嗎。戴墨鏡的姑娘坐在他的床上,趕緊小聲說,她會來的,不用擔心,一定會來的。 在這裡,每個人真正的家就是睡覺的那塊地方,因此,人們不應當感到奇怪,新來的人關心的第一件事像他們在另一個宿舍眼睛還看得見的時候一樣,就是挑選床位。毫無疑問,第一個失明者的妻子最合適的地方是在丈夫旁邊,第十七號床,有第十八號床把她和戴墨鏡的姑娘隔開。 同樣,大家都設法儘量在一起,這也不會令人吃驚,因為這裡的人相互之間有許多關係,其中一些人已經知道,另外一些正要挑明,如藥店夥計就是賣給戴墨鏡的姑娘眼藥水的那個人,自稱是警察的人在街上遇到了失明的偷車賊,當時他正像個迷了路的孩子一樣啼哭,至於酒店女傭,戴墨鏡的姑娘大喊大叫的時候是她頭一個進入房間的。 但是,可以肯定,所有這些關係並非都會大白於天下,要麼是因為還沒有機會,要麼是由於人們想像不到它們的存在,也許問題更簡單,只不過取決於人們的敏感度和觸覺。酒店女傭做夢也不會想到她看見的那個赤身裸體的女人就在這裡;關於藥店夥計,人們知道,他接待過別的戴著墨鏡去買眼藥水的顧客;任何人都不肯莽撞地向這位警察檢舉在這裡的偷車賊;司機會發誓賭咒說,最近幾天他從來沒有載過一個失明的人。當然,第一個失明的人已經小聲告訴妻子,宿舍裡有一個人是偷了他們汽車的渾蛋,你想想,事情就這麼巧,但他已經知道那個可憐蟲腿上的傷勢很重,便寬容大量地說,對他的懲罰足夠了。 而他的妻子呢,因為失明而十分傷心,又因為找到了丈夫而大喜過望,一時間悲喜交加,看來這兩者不像油和水一樣不相溶,現在她竟然想不起前幾天說過的話,只要這壞蛋也瞎了眼,我情願少活一年,這是她的原話。如果說心中還殘留一點火氣攪亂她的心境,那麼,在聽見受傷的人痛苦地呻吟說,醫生先生,請幫幫我吧,她那點火氣也就完全消散了。 醫生讓妻子拉著手小心地摸了摸傷口的邊緣,沒有任何辦法,就是沖洗也無濟於事,傷口發炎既可能是因為被鞋後跟刺得太深,而鞋跟曾與街上和此處的地面接觸,也可能是由於這裡的腐水,從年久失修的水管裡流出的幾乎是死水,渾濁不堪。聽到呻吟聲,戴墨鏡的姑娘已經站起身,她數著一張張床走過來,向前探著身子,伸出手,摸到了醫生的妻子臉上,後來又不知道怎麼摸到了受傷者那燙人的手,她沉痛地說,請原諒,全怪我,我本不該那樣做;算了吧,那人回答說,生活中會有這種事,我也做了不該做的。 擴音器裡又傳來那嚴厲的聲音,蓋過了偷車賊說的最後幾個字,注意,注意,現在通知,飯以及衛生清潔用品已經放在門口,盲人們先出去拿,感染者等待通知,注意,注意,飯已放在門口,盲人先拿。受傷的男人發燒燒糊塗了,沒有聽清所有的話,以為囚禁已經結束,現在命令他們出去,於是身子動了動想站起來,但醫生的妻子制止了他,您要到哪裡去呀;沒有聽見嗎,他答道,說讓我們盲人出去;不錯,是讓我們出去,但是是去拿飯。受傷的人洩氣地啊了一聲,覺得腿上的傷口又鑽心地疼起來。醫生說,你們留在這裡,我去;我也去,他的妻子說。他們正要走出宿舍,剛剛從另一排房子裡來的一個男人問,這個人是誰;第一個失明者回答說,是位醫生,治眼睛的醫生;這是我一生中聽到的最有趣的事,出租車司機說,湊巧讓我們碰上了唯一一個一點兒用都沒有的醫生;湊巧也讓我們碰上了一個把我們拉不到任何地方去的司機,戴墨鏡的姑娘譏諷地回敬了一句。 盛飯的盒子放在天井裡。醫生請妻子把他帶到門口去;幹什麼;我要告訴他們這裡有個人的傷口發炎了,情況嚴重,而這裡沒有藥;你不記得那個通知嗎;記得,不過,也許面對這種具體情況會不一樣;我不覺得會有什麼不同;我也一樣,可是,我們有義務試一試。在大樓外面的平臺上,白天的光亮照得醫生的妻子頭昏腦漲,倒不是因為光線太強,天上烏雲滾滾,也許要下雨了,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不習慣光亮了,她想。 就在此刻,大門那邊一個士兵對他們喊道,站住,向後轉,往回走,我得到命令,可以開槍,他馬上用槍瞄準他們,用同樣大的聲音喊道,中士先生,這裡有兩個傢伙想走出來;我們不是想出去,醫生趕緊否認;我勸你們真的不要這麼想,中士邊說邊走過來,出現在大門的鐵柵後面,問道,出了什麼事;一個人腿上受了傷,有明顯的發炎症狀,我們急需抗生素和其他藥品;我得到的命令非常清楚,出,任何人都不准出,進,只讓食物進;如果炎症惡化,可以肯定一定會惡化,他很快就會有生命危險;這與我無關;那麼請您通知您的上司;聽著,瞎子,現在是我通知你,你和那個女人要麼現在立即回到原來的地方,要麼挨槍子兒;我們回去吧,妻子說,沒有任何辦法,他們也沒有過錯,害怕得要死,還要服從命令;我不相信會發生這種事,這違反人道主義原則;你還是相信為好,因為事實再明顯不過了;你們怎麼還在那裡,中士喊道,現在我數三下,如果數到三你們還沒有從我眼前消失,可以肯定的是,你們想回也回不去了,一,二,三,這就對了,我是出於好意,接著他對士兵們說,就是對我的親兄弟也一樣。 但他沒有說清指的是誰,是指來要藥品的人呢還是指腿上傷口發炎的人。宿舍裡,受傷的人想知道他們是不是去要藥品了;你怎麼知道呢,醫生問;我估計是,先生您是醫生;非常遺憾;您是說他們不會送藥來;對,啊,就是這樣。 食物正好是五個人的量,有瓶裝牛奶和餅乾,但計算份數的人忘記了杯子和盤子,也沒有刀叉和勺子,可能午飯才帶餐具吧。醫生的妻子把牛奶送給受傷的人,但他嘔吐了。司機表示不滿,說不喜歡喝牛奶,問是不是有咖啡。幾個人吃完以後就上床睡覺去了,第一個失明者準備帶妻子去各個地方走走,認認路,宿舍裡只有他們兩人出去。 藥店夥計請醫生先生和他談談,希望醫生先生說出對這種疾病的成熟的看法。我不認為可以稱之為真正意義上的疾病,醫生一開始便準確地說出了自己的意見,然後非常簡單扼要地談了談他失明之前所做的研究。 隔著幾張床,司機也聚精會神地聽著,等醫生介紹完畢,他說,我敢打賭,這是因為從眼睛到腦子的通道堵塞了;真愚蠢,藥店夥計氣憤地嘟囔著說;誰知道呢,醫生忍不住微微一笑,實際上眼睛只不過是透鏡,或者說是攝像鏡頭,真正看到東西的是大腦,和放映電影是一個道理,如果真像那位先生說的通道堵塞了;就和汽化器一模一樣,如果汽油到不了那裡,發動機就不能工作,車就不能開走;您瞧,再簡單不過了,醫生對藥店夥計說。醫生先生認為我們還要在這裡待多長時間呢,酒店女傭問道;至少要到我們看得見的時候;這會是多長時間呢;坦率地說,我認為沒有人知道;是暫時的呢,還是永遠的;要是我知道就好了。 女傭歎了口氣,過了一會兒才說,我還想知道那個姑娘後來怎麼樣了;什麼姑娘,藥店夥計問;酒店裡那個,給我的印象太深了,她像剛來到這個世界時那樣,一絲不掛,站在房間中間,只戴著一副墨鏡,大聲喊著說她瞎了,一定是她把這瞎病傳染給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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