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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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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必須睜開眼睛,醫生的妻子想。她在夜裡曾幾次醒來,透過合著的眼皮發現這間宿舍半明不亮的昏暗燈光,但現在似乎看到一點變化,是另一種光亮,可能是似有若無的晨曦,也可能是牛奶般的海水浸沒了眼睛。她對自己說,數到十,數完後就睜開眼睛,這樣說了兩次,兩次都數完了,可還是沒有睜開。旁邊床上傳來丈夫深沉的呼吸聲,還有不知道誰在打鼾。那個人的腿現在怎麼樣了,她心裡問,但她明白,此時並不是什麼真正的同情和憐憫,而是想掩飾另一種擔心,想不必睜開眼睛。

  過了一會兒,眼睛睜開了,就這麼簡單地睜開了,她本人並沒有下決心。窗戶從牆半腰開始到離屋頂一拃的地方結束,天要亮了,泛藍的模糊光線通過窗戶鑽進屋裡,我沒有失明,但說完她吃了一驚,從床上半直起身子,對面床上戴墨鏡的姑娘可以聽到她講話。

  但姑娘還在睡覺。她旁邊靠牆的那張床上,小男孩也在睡。她像我一樣,醫生的妻子想,把最安全的地方讓給他,我們可能是最不堪一擊的屏障,只不過是路上的一塊石頭,甚至都不能指望讓敵人絆一跤,敵人,什麼敵人,這裡任何人都不會攻擊我們,即便我們在外邊殺人越貨,也不會有人來抓我們,那個偷車賊從來不像在這裡這般安全和自由,我們離開世界太遠了,過不了多久就會不知道自己是誰,連叫什麼名字也記不清楚說不出來了,對我們來說,名字有什麼用呢,有什麼用呢,沒有哪一條狗是通過人們給起的名字認出和認識另一條狗的,它們通過氣味確認自己和其他狗的身份。

  在這裡,我們是另一種狗,通過吠叫和說話聲相互認識,而其他方面,長相,眼睛,頭髮和皮膚的顏色,通通沒有用,仿佛不存在,現在我還看得見,可是,能到什麼時候呢。光線有了點變化,不會是夜晚又回來,可能是天空被雲彩遮住了,推遲了白天的到來。偷車賊的床上傳來一聲呻吟,莫非是傷口發炎,醫生的妻子想,我們沒有任何東西能為他治療,什麼也沒有,在這種條件下,任何一起小小的事故都可能釀成悲劇,這可能正是他們所希望的,讓我們在這裡一個接一個地完蛋,蟲子死後,毒素也會消失。

  醫生的妻子從床上下來,伏到丈夫身邊,想叫醒他,但又沒有勇氣把他拖出夢境,讓他知道自己仍然失明。她赤著腳,踮著腳走到偷車賊的床前。偷車賊正睜著眼睛盯著什麼地方。你覺得怎麼樣,醫生的妻子小聲說。他把頭轉向傳來聲音的一邊說,不好,腿疼得厲害。她剛想說,讓我來看看,但及時閉上了嘴,這太冒失了,倒是偷車賊沒有想到這裡除盲人以外沒有別的人,像幾個小時以前在外邊一樣,仿佛有位醫生在對他說讓我看看這個地方,他不假思索便把毯子撩了起來。

  即使在昏暗中,眼睛稍稍能看到點東西的人也能發現毯子被血浸濕了,傷口像個黑洞,四周已經腫起來,繃帶也鬆開了。醫生的妻子小心地把毯子放下,然後摸了摸那人的前額,動作又輕又快。他乾巴巴的皮膚熱得燙手。光線又變了,是雲彩飄走了。醫生的妻子回到自己的床上,但沒有躺下。望著正在咕咕噥噥說夢話的丈夫,望著灰色毯子下面一個個模糊的人影,望著肮髒的牆壁,望著等人來住的空床,她心情平靜,希望自己也同樣失明,穿過這些東西可見的表像,深入其中,深入閃著白色的永遠失明的世界。

  突然,從宿舍外面,可能是從這座精神病院兩排房子中間的天井中,傳來激烈的吵嚷聲,滾出去,滾出去,離開這裡,滾,不能留在這裡,必須服從命令。嘈雜聲時高時低,一扇門咣當一聲關上了,現在只能聽到悲傷的抽泣和有人因絆倒發出的不難辨別的響聲。宿舍裡的人全都醒了。他們把頭轉向入口那邊,不用看就知道是失明者們要進來了。

  醫生的妻子站起來,若按自己的意願行事,她會去幫助那些新來的人,對他們說句安慰的話,並把他們領到床邊,告訴他們,請記住,這是左側七號,這是右側四號,不要弄錯,對,我們這裡一共六個人,昨天來的,對,我們是第一批,名字,名字有什麼要緊,其中一個,我覺得是偷了東西的,另外一個,是被偷的,有個戴墨鏡的神秘的姑娘,不時往眼裡點治結膜炎的眼藥水,我都失明了,怎麼知道她戴著墨鏡呢,你瞧,我丈夫是眼科醫生,她到他的診所去看過病,對,我丈夫也在這裡,誰都逃不過,啊,對了,還有一個斜眼的小男孩。但實際上她沒有動彈,只是對丈夫說,他們來了。

  醫生下了床,妻子幫他穿上褲子,沒有關係,誰也看不見,這時候失明者們開始進屋了。醫生提高嗓門說,不要著急,不要慌張,我們這裡有六個人,你們一共多少人,不要著急,大家都會有地方。他們不知道一共多少人,可以肯定,從左側的宿舍被推到這裡的時候他們互相摸到過,有的還碰撞過,但還是不知道一共有多少人。他們都沒有帶行李。他們在那邊的宿舍醒來發現自己失明並因此而歎息的時候,屋裡的其他人連想都沒想就立即把他們趕了出來,甚至沒有給他們時間與一起前來的親友告別。

  醫生的妻子說,你們最好報報數,每個人說說自己是誰。新來的失明者們站在那裡,猶豫不決,不過總得有人開頭,這時兩個男人同時說話了,這種事經常發生,兩個人又同時停下來,結果第三個男人先開始了,第一個,他停了一下,似乎要報出名字,嘴裡說出的卻是,我是警察。

  醫生的妻子想,他沒有說叫什麼名字,也知道名字在這裡沒有任何意義。另一個男人開始自我介紹,第二個,他也照第一個的樣子說,我是出租車司機。第三個男人說,第三個,我是藥店夥計。接著是個女人,第四個,我是酒店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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