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
| 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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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車賊拖著傷腿,瘸得更厲害了。臨時止血帶妨礙他走路,傷口疼痛難忍,好像心臟搬了家,搬到了被鞋跟紮到的那個窟窿深處。戴墨鏡的姑娘又拉住小男孩的手,但小男孩儘量往一邊躲,唯恐有人發現他幹的事,因為這時醫生使勁吸了吸氣說,這裡有股尿味;妻子覺得應當證實丈夫的印象,對呀,真的有股氣味。她既不能說這氣味來自廁所,因為離廁所還很遠,而又必須裝得像盲人一樣,不能挑明尿味其實來自小男孩濕漉漉的褲子。 來到廁所,本來不論女人還是男人都同意小男孩頭一個進去,但男人們最後卻不分緊迫程度,不論年齡大小一股腦兒擠進去了,裡邊是集體小便池,這種地方也只能有集體小便池,大便池也一樣。女人們留在門口,據說她們的忍受能力比男人強,但一切都有限度,所以過了一會兒醫生的妻子說,也許還有別的廁所吧;但是戴墨鏡的姑娘說,我倒是可以等;我也一樣,醫生的妻子說。 一陣沉默之後,兩個女人開始交談起來。您是怎麼失明的呢;和大家一樣,突然間看不見了;在家裡嗎;不是;要不就是剛從我丈夫的診所出去的時候;差不多吧;差不多,這是什麼意思;是說剛出去不久;感到疼了嗎;疼倒是沒覺得,一睜開眼睛就瞎了;我不是;不是什麼;不是閉著眼睛的時候失明的,我丈夫上救護車的時候我失明了;好運氣;誰好運氣;你丈夫,這樣你們就可以在一起了;這樣,我也算有運氣;是啊,有運氣;您結婚了嗎;沒有,依我看從今往後再沒有人結婚了;可是,這失明症太不正常了,不符合人們所知的科學,不會永遠繼續下去;假設我們的餘生都將這樣度過;你是說誰;我們所有的人;一個盲人世界,太可怕了;我連想都不願意想。 斜眼男孩是頭一個從廁所走出來的,其實他根本不需要進去。他的褲腳卷到了腿肚上,襪子脫下來了。他說,我在這裡。戴墨鏡的姑娘伸出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摸去,第一次沒有摸到,第二次也沒有摸到,第三次才抓住男孩那猶猶豫豫向前伸著的手。不一會兒,醫生出來了,接著是第一個失明者,他們當中一個人問,你們在哪裡呢。這時醫生的妻子已經拉住丈夫的一隻胳膊,戴墨鏡的姑娘摸了摸,抓住了醫生的另一隻胳膊。 在幾秒鐘的時間裡,第一個失明的人沒有任何人攙扶,後來才有個人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我們全都在這裡嗎,醫生的妻子問道;腿上受傷的那個人還沒有出來,他大便呢,丈夫回答說。這時戴墨鏡的姑娘說,也許還有別的廁所吧,我開始著急了;我們去找找,醫生的妻子說,兩個女人手拉著手走了。 十來分鐘以後她們回來了,原來是找到了一個診室,裡邊有個附屬的衛生間。偷車賊已經從廁所裡出來了,不停地嚷著天氣太冷,腿上的傷口疼。他們按來時的次序重新排好隊,現在比原來省事多了,沒有出什麼事故就回到了宿舍。 醫生的妻子巧妙地幫助他們找到了各自的床。還在宿舍外邊的時候,她就像在談一件大家都清楚的事一樣提醒他們,找到各自床位最簡便的方法是從入口開始數床。比如我們的床,她說,是右邊最後兩張,就是十九號和二十號。 第一個走進夾道的人是偷車賊,他幾乎光著身子,瑟瑟發抖,腿上還有傷,這個理由足以使人們讓他先進去。他從一張床前走到另一張床前,手在每張床下摸索著箱子,等終於認出了自己的行李,便大聲喊道,我在這裡,接著又補充一句,十四號。哪一邊,醫生的妻子問;左邊,偷車賊回答,他再一次隱約感到奇怪,好像醫生的妻子沒有問以前就知道了答案。第一個失明者接著進來了,他知道他的床在同一邊,與偷車賊的床只隔一張。現在他已經不怕在離偷車賊很近的床上睡覺了,從對方的連連叫苦和歎氣聲中可以判斷出他的腿傷勢不輕,簡直難以動彈。走到床邊,他說,十六號,左邊,說完就和衣躺下了。 這時,戴墨鏡的姑娘低聲請求說,幫幫我們,讓我們離你們近一些,在另一邊,你們對面,這樣我們會好過一些。四個人一齊往前走,很快便安頓下來。幾分鐘以後,斜眼男孩說,我餓了;戴墨鏡的姑娘小聲說,明天,明天我們吃飯,現在你睡覺吧。說完,她打開箱子,找出在藥店買的那一小瓶藥水,摘下眼鏡,把頭向後一揚,眼睛睜得大大的,一隻手扶著另一隻手,開始點眼藥水,並不是每滴藥水都落到了眼裡,但是,如此精心治療,相信她的結膜炎很快就會痊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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