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
|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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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車賊譏諷道,這孩子害怕獨自一人待在什麼地方,可據我所知那裡沒有妖怪;住口,醫生忍不住喊道;噢,你這個小醫生,偷車賊哼哼唧唧地說,你該知道,在這裡我們人人平等,你不能給我下命令;我不是給您下命令,而是告訴您,讓那個人安生安生;那好吧,好吧,可是,你也小心點兒,要是給我找麻煩,我可不是好惹的,對朋友,我比誰都好,對仇人,很少有人比得上我。 偷車賊做了個要和人拼命的手勢,找到剛才坐的床,把箱子推到床下邊,然後大聲說,我要睡覺了,那口氣好像是在通知大家,轉過臉去,我要脫衣服。戴墨鏡的姑娘對小男孩說,你也上床去吧,在這邊,如果晚上有什麼需要就叫我;我想撒尿,小男孩說。 聽小男孩這麼一說,所有人都突然急不可耐地想撒尿,雖然心中使用的詞各不相同,但都在想,現在這個問題可怎麼解決呀,第一個失明者在床下面摸了摸,看那裡有沒有便盆,不過同時又希望沒有,因為當著其他人的面撒尿會感到難為情,當然,他們看不見,但撒尿的聲音畢竟難以掩蓋,男人們還稍好一點,可以耍個手腕,不讓女人們聽見,在這方面男人們是幸運的。 偷車賊已經坐在床上,這時他說話了,他媽的,在這房子裡往哪兒撒尿呀;嘴巴放乾淨點,這裡有個孩子,戴墨鏡的姑娘表示不滿;可是,親愛的姑娘,那你就找個地方吧,不然那孩子遲早要尿在褲襠裡了。醫生的妻子說,也許我能找到廁所,記得好像聞到過氣味;我跟你一起去,戴墨鏡的姑娘說,她已經拉住了小男孩的手;我看最好還是大家一起去,醫生說,那樣我們需要的時候就認識路了;我知道你為什麼出這個主意,偷車賊心裡想,但沒敢說出口,你不願意讓你的女人在我每次有需要的時候領著我去撒尿。 這一想法背後未能言明的東西使他那玩意兒稍稍勃起,這倒讓他吃了一驚,看來瞎子的性欲並不一定會喪失或者降低。還好,他想,總算沒有把一切全都丟光,在眾多死傷當中還有一樣東西倖免於難。他不再聽別人談些什麼,自己胡思亂想起來。大家沒有給他多少時間,因為醫生說話了,我們排成一隊,我妻子在前面,每個人都把手搭在前面人的肩上,這樣我們不會有走散的危險。第一個失明的人說,我可不跟那個人走在一起,他顯然是指偷了他汽車的人。 不是因為互相尋找就是因為互相躲避,他們擠在窄窄的過道裡難以動彈,況且醫生的妻子也要像盲人一樣行動。隊終於排好了,醫生的妻子後面是戴墨鏡的姑娘,她拉著斜眼小男孩,再後面是穿褲衩背心的偷車賊,接著是醫生,排在最後的是第一個失明者,這次他可以免遭對手毆打了。 隊伍前進得非常慢,好像每個人都不相信領路人,抬起空著的那只手在空中胡亂摸索,仿佛在尋找路上的什麼堅固的支撐物,如牆壁或門框。跟在戴墨鏡的姑娘後邊,偷車賊聞到她身上散發出的香水氣味,又想起了剛才的勃起,決定充分利用自己的兩隻手,一隻摸著她的後腦勺,另一隻徑直往前,毫不客氣地摸起她的乳房來。姑娘晃動身子,想擺脫對方放肆的動作,但偷車賊緊緊摟住了她。 這時,姑娘抬起一條腿用力往後一踹,尖尖的鞋後跟像一把匕首一樣刺進偷車賊光著的粗大腿裡,他大吃一驚,疼得發出一聲號叫。出了什麼事,醫生的妻子回頭問道;是我絆了一下,戴墨鏡的姑娘回答說,好像碰到了我後邊的人。偷車賊手指上沾著鮮血,一邊呻吟一邊咒駡,想表明這次攻擊的後果有多麼嚴重,我被紮傷了,這個臭女人不看看她的腳踩在什麼地方;你呢,你不看看你把手放在什麼地方,姑娘也不示弱,馬上回敬說。 醫生的妻子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先是微微一笑,但馬上看到那可憐的傢伙傷得很厲害,鮮血順著腿往下流,這裡沒有雙氧水,沒有碘酒,沒有止血劑,也沒有繃帶和消毒劑,什麼也沒有。隊伍已經散了,醫生問,傷在什麼地方;這裡;這裡,究竟在什麼地方;腿上,你沒看見嗎,那個臭女人把鞋跟紮進我腿裡了;我絆了一下,我沒有過錯,姑娘又說了一遍,但馬上又怒氣衝衝地說,這個混賬東西摸我,他把我當成什麼人了。醫生的妻子趕緊勸解,現在緊要的是清洗傷口,包紮一下;可哪裡有水呀,偷車賊問;廚房裡,廚房裡有水,不過用不著大家都去,我丈夫和我帶這位先生去,其他人在這裡等著,不會耽擱很長時間;我想撒尿,小男孩說;忍一會兒,我們馬上就回來。 醫生的妻子知道,應當先往右拐,再往左拐,然後沿一條有一個直拐角的長廊往前,走到盡頭就是廚房。幾分鐘之後她發現走錯了,於是停下來又往回走,歎了一聲,啊,我想起來了,從那裡可以直接走到廚房,不能再耽誤時間,傷口在不住地流血呢。一開始流出的水很髒,必須等水乾淨了才行。水是溫的,有股臭味,仿佛在水管裡腐爛了,不過,用這樣的水一洗,偷車賊還是立刻如釋重負般歎了口氣。傷口看上去有些嚇人。現在怎麼辦,怎樣才能把腿包紮起來呢,醫生的妻子問。 在一張桌子下倒是有幾塊破布,大概曾用來當抹布,用這麼肮髒的布包紮傷口太不慎重。這裡好像什麼都沒有,她裝作摸索的樣子說;可是,醫生先生,這樣下去我受不了了,血不停地流,勞駕了,幫幫我吧,請原諒我沒教養,剛才對你那樣,偷車賊傷心地說;我們這不是正在幫助你嗎,正在想辦法,醫生說,過了一會兒,他又說,沒有別的辦法,把背心脫下來。偷車賊嘟嘟囔囔地說這樣他就沒有背心穿了,不過還是脫了下來。醫生的妻子很快將背心撕開,把他的大腿緊緊包紮起來,並且用背心上邊的肩帶草草打了個結。這不是一個盲人能輕而易舉做到的,但她不想為此再浪費時間,佯裝瞎子已經讓她浪費了不少時間。 偷車賊好像也發現這其中有什麼不正常之處,按照常理,本應由醫生,雖然只是個眼科醫生,來為他包紮傷口,不過傷口得到處置而感到的安慰遠遠勝過了心中的懷疑,況且那只不過是模模糊糊的閃念。他一瘸一拐地跟他們回到原處,其他人還在那裡等著。醫生的妻子立即看到,斜眼小男孩忍不住尿在褲子裡了,第一個失明者和戴墨鏡的姑娘都沒有察覺。小男孩腳下有一攤尿,他的褲腳還在往下滴水。但是,醫生的妻子若無其事地說,現在我們去找廁所吧。盲人們都伸出胳膊在面前晃動,相互尋找,只有戴墨鏡的姑娘立即宣佈,她不想再排在那個摸過她的無恥的男人前面。隊伍終於又排好了,偷車賊和第一個失明者交換位置,醫生在他們兩人中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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