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
|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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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車賊從牙縫裡擠出一個聲音,對,對,他以為這樣表示一下自己的存在就能過關;但醫生不肯放過,這個人的聲音我不熟悉,您不是那位上了年紀的白內障患者吧;醫生先生,不是,我不是他;您是怎麼失明的;在街上;請說詳細點;沒有什麼可說的,在街上走著走著就瞎了;醫生正要問他的失明症是否也是白色的,但沒有說出口,何必呢,問了也沒有用,不論他如何回答,是白色失明還是黑色失明,反正誰也出不去。 他抬起手,顫抖著伸向妻子,伸到一半碰到了妻子的手。妻子吻了吻他的臉頰,沒有別人能看到他那憔悴的前額,那緊閉的嘴,沒有別人能看到那雙死亡的眼睛,像玻璃球一樣,好像能看見卻又看不見,著實嚇人。也會輪到我的,她想,也許就在此刻,這句話沒說完就失明了,隨時都可能像他們一樣,也許醒來就失明了,也許睡覺的時候剛合上眼睛就失明了,還以為只不過是睡著了呢。 她看了看那四個失明者,他們都坐在床上,腳邊放著能帶來的很少的行李,小男孩帶的是他的書包,其他人帶的是小箱子,仿佛是來度週末。戴墨鏡的姑娘還在小聲地和男孩談著話,第一個失明者和偷車賊在另外一排,相距很近,只隔著一張空床,並且面對面坐著,但彼此並不知道。醫生說,我們都聽到了剛才下達的命令,不論將來發生什麼事情,有一件事我們必須清楚,就是不會有任何人來幫助我們,所以我們最好現在就開始組織起來,因為過不了多久這個宿舍就會住滿人,我是說這個宿舍和其他宿舍;您怎麼知道還有別的宿舍呢,姑娘問;進這個宿舍以前我們轉了轉,這間離大門最近,醫生的妻子一邊說一邊捏了捏丈夫的胳膊,讓他說話時小心一些。 於是姑娘說,最好由醫生先生擔任負責人,畢竟您是位醫生;一個既沒有眼睛又沒有藥的醫生頂什麼用呢;但是您有權威。醫生的妻子笑了,她說,如果大家同意,我覺得你當然應該同意;我倒覺得這不是什麼好主意;為什麼;眼下我們共六個人,但是明天人數會更多,每天都會有人住進來,我敢肯定,不是所有人都會接受不是由他們選舉出來的權威,還有,就算他們服從,我以什麼回報他們呢,況且他們還不一定承認什麼權威或者規矩;這麼說在這裡生活下去會很困難;如果僅僅是困難那我們就太幸運了。戴墨鏡的姑娘說,我是出於好意,不過醫生先生說的也確實有理,那我們每個人就自己照顧自己吧。 要麼是受了這些話的刺激,要麼是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火,其中一個男人猛地站起來說,我們的不幸全怪這個傢伙,要是我的眼睛看得見,現在就讓他完蛋,他大聲吼著,用手指著他認為那個人所在的方向。他指的方向並沒有偏多少,但這個戲劇性的動作產生了喜劇性效果,因為他氣勢洶洶用手指指著的是個無辜的床頭櫃。請冷靜些,醫生說,在一場瘟疫中不會有肇事者,我們都是受害者;要是我心眼不那麼好,要是我沒有送他回家,我這雙寶貴的眼睛還好著呢;您是誰,醫生問道,但這個控訴者沒有回答,好像為剛才說的話而感到後悔。 這時人們聽到了另一個男人的聲音,不錯,您是把我送回家了,但是後來您利用我當時的處境偷了我的汽車;胡說,我什麼也沒有偷;偷了,先生,您偷了;就算有人偷了您的汽車,那也不是我,我好心幫您,得到的報答卻是瞎了眼睛,再說,您說我偷車有什麼證據,我倒想看看;爭吵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醫生的妻子說,汽車在外邊,我們在這裡面,你們還是和解為好,不要忘了,我們還要在這裡一起生活呢;我知道有人不會跟他一起生活,第一個失明者說,先生們,你們願意怎麼做就怎麼做,反正我要到別的宿舍去,不能跟這個混賬東西在一起住,他竟然偷一個雙目失明的人的汽車,還抱怨說因為我他才瞎了,瞎了,活該,至少這個世界上還有公理。他一隻手抓起箱子,為了不絆倒,拖著兩隻腳在地上挪步,空著的那只手扶著床,來到了兩排床中間的夾道。 那些宿舍在什麼地方,他問,不過,即使有人回答他也不會聽見,因為有個人連胳膊帶腿一齊撲到他身上,原來是偷車賊說到做到,來報復讓他患上病的人了。一會兒這個人在上邊,一會兒那個人在上邊,兩個人在狹窄的空間裡滾來滾去,不時撞在床腿上。 就在這個時候,斜眼小男孩嚇得又哭起來,不停地喊媽媽。醫生的妻子抓住丈夫的胳膊,她知道自己一個人制止不了這場鬥毆,就拉著丈夫沿夾道走到兩位憤怒的鬥士喘著粗氣較量的地方。 她拉著丈夫的手,讓他拽住其中一個,自己拽住看起來更易制伏的另一個,費了好大勁總算把他們分開了。你們倆太愚蠢了,醫生訓斥說,如果你們想把這裡變成地獄,那麼繼續打下去好了,但我要提醒你們,我們要完全靠自己,指望外面來救,休想,剛才的廣播你們也聽到了;他偷了我的汽車,第一個失明者帶著哭腔,他挨的打比對手多;算啦,現在有沒有都一樣,醫生的妻子說,反正您的汽車被偷的時候您也不能用它了;是這樣,但汽車是我的呀,讓那個賊偷走了,我不知道他弄到哪裡去了;最大的可能是,醫生說,最大的可能是您的汽車在這個人失明的地方;醫生先生倒挺精明,對,先生,說得對,偷車賊說。 第一個失明的人動了一下,好像要從按住他的手中掙脫出來,但沒有太用力,似乎他已經明白,憤怒,即便是合情合理的憤怒,也不能讓汽車失而復得,汽車也不能讓眼睛盲而複明。但是,偷車賊威脅說,如果你以為以後沒事了,那你就完全錯了,不錯,我偷了你的汽車,汽車是我偷的,可是你偷了我的眼睛,讓我瞎了,想想看,我們兩個人當中誰更稱得上是賊;算了,醫生不滿地說,我們這裡的人都失明了,誰也不要再抱怨,誰也不要再指責別人;我對別人的不幸不感興趣,偷車賊輕蔑地說;如果您想搬到其他房間,醫生對第一個失明者說,我妻子可以領您去,她識別方向的能力比我強;我改變主意了,願意留在這個宿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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