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
| 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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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到三英尺深時就再也掘不動了。倘若死者是個胖子,肚子必然會露在外面,但偷車賊是個瘦子,簡直骨瘦如柴,而且這幾天一直沒有吃東西,所以現在這個坑足以掩埋兩個像他這樣的人。沒有人為他祈禱。可以給他豎個十字架,戴墨鏡的姑娘提醒說,她這樣說是因為內疚,但在場的人誰也沒有聽死者生前說過對上帝和宗教之類的事是怎麼想的。 雖然她的主意不無道理,但大家認為還是沉默為好,況且應當考慮到,做一個十字架比表面看來要困難得多。還有,就是豎起來也不知道能存在多久,因為所有失明者都看不見自己的腳踩在什麼地方。他們回到了宿舍,除圍柵那邊的曠地以外,盲人們在一切常去的地方都不會迷失方向,他們只要胳膊往前伸,手指像昆蟲的觸鬚一樣搖動,任何地方都能走到,那些最有才幹的盲人甚至很可能過不了多久就會產生我們稱之為前向視覺的功能。 醫生的妻子就是個這樣的例子,她能在這讓人頭痛的房間和走廊裡活動,辨別方向,遇到拐彎時能恰好地轉身,遇到門時能立即停住腳並且毫不猶豫地開門,無須數床就可以走到自己的床前,真是異乎尋常。 現在她正坐在丈夫的床上與他交談,像往常一樣把聲音壓得很低,看得出來,他們都是受過教育的人,相互之間總是有話可說;而另一對夫妻則不同,這裡指的是第一個失明者和他的妻子,重逢的激情過後幾乎再也沒有說過話,因為在他們那裡也許現在的悲傷超越了從前的愛情,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會漸漸習慣的。而斜眼小男孩一直在不停地說著肚子餓,雖然戴墨鏡的姑娘已把自己的那份食物省下來給他吃了。他一連幾個小時沒有打聽媽媽了,但可以肯定,等到吃過飯,肉體擺脫了簡單而緊迫的生存需要產生的自私的躁動之後,他還會想念母親。不知道是因為上午發生的事還是出於某些我們無從知曉的原因,反正早飯還沒有送來。 現在快到吃午飯的時間了,醫生的妻子偷偷看了看手錶,快下午一點了,難怪幾個盲人已忍不住胃液的催促,到天井裡去等著,那裡既有這個宿舍的也有另一個宿舍的人,他們這樣做出於兩條再好不過的理由,一些人公開說是可以爭取時間,另一些人藏在心裡的話是誰先到誰就能多吃一點。總共不少於十個盲人在那裡聚精會神地聽著外邊大門的動靜,等候著送來眾人期盼的飯盒的士兵們。而對面一排房子裡的那些感染者,擔心靠近在天井裡等著的盲人會突然失明,所以不敢出來,但有幾個人正從門縫裡朝外窺視,焦急地盼望著輪到他們的時刻。 時間慢慢過去。幾個盲人等得不耐煩,乾脆坐到地上,後來有兩三個人回到宿舍去了。不一會兒,傳來大門清晰可辨的吱呀聲。盲人們頓時興奮起來,朝他們判斷是大門的方向擁去,你碰我,我絆你,一片混亂,但突然又都感到模模糊糊的不安,停住腳步,緊接著又亂糟糟地向後退,至於為什麼,他們還來不及弄清,更無法解釋,就在這時他們又清楚地聽到在武裝人員的護衛下來送飯的士兵們的腳步聲。 夜裡那場悲劇產生的印象尚未消除,送食物的士兵們約定,不像原來那樣送到各個宿舍門前伸手可及的地方,而是放在天井裡。再見,用餐愉快;讓那些傢伙自己解決吧,士兵們這樣說。從外面耀眼的光線下突然進入陰暗的天井,一時間他們沒看清那夥盲人。但馬上就看見了。隨著一聲聲恐懼的號叫,他們把食物扔在地上,像瘋子似的往門外跑。 面對突然而至的危險,兩個在外面平臺上等著的武裝人員反應敏捷,堪稱典範,只有上帝知道他們如何控制住了心中無可指責的恐懼,他們沖到門檻上,舉槍掃射,把子彈打了個精光。 盲人們一個接一個倒下,身上中了許多槍彈,純粹是浪費軍火,而這一切又慢得令人難以置信,一個,又一個,好像永遠倒不完,就像有時候在電影和電視上看到的畫面那樣。如果我們仍處於一個士兵需要為自己射出的子彈做出解釋的時代,他們會在國旗下發誓說,這樣做完全是出於自衛,而且還是為了保衛在執行人道主義任務時遭到一夥人數佔優勢的盲人威脅的手無寸鐵的戰友。這時他們也立即朝大門方向倉皇撤退,看守的其他士兵哆哆嗦嗦地在一個個鐵柵欄間伸出步槍為其掩護,仿佛那些還活著的盲人要報仇雪恨,向他們發動進攻。 個向盲人們開過槍的士兵嚇得臉色煞白,他說,就是殺了我我也不會再到裡邊去,他確實沒有再去,就在同一天傍晚換崗的時候他也成了盲人中的一員,好在他是軍隊裡的人,否則就會與平民盲人在一起,成為那些僥倖沒被他開槍打死的人的夥伴,若果真如此,也只有上帝才知道他們會怎樣處置他。中士還說,最好讓他們餓死,蟲子死後,毒素也會消失。我們知道,多次這樣說過和這樣想過的不乏其人,幸虧殘存的一點寶貴人性使他又說,從現在開始我們把食物放在半路上,由他們來取,我們監視著他們,只要發現任何可疑舉動就立即開火。 他走到指揮部,打開麥克風,搜腸刮肚地尋找著他知道的最好的詞匯,苦思冥想在其他類似場合聽到過的話,最後才說,軍隊為不得不用武力鎮壓一次暴亂行動感到遺憾,這次暴亂導致了極為危險的後果,對此,軍隊沒有直接或間接的過錯,現在通知你們,從今天起改為到大樓外面去取食物,如果還像剛才和昨天晚上那樣出現企圖破壞秩序的情況,一切後果由你們自己承擔。他停頓一下,不知道該如何結束才好,結束語肯定是準備過的,但此時他忘得一乾二淨,只好一再說著,我們沒有過錯,我們沒有過錯。 大樓裡,激烈的槍聲在天井有限的空間裡產生雷鳴般的迴響,造成一片驚慌。開始的時候人們還以為士兵們要衝進各個宿舍,不分青紅皂白地掃射一番,把盲人們一掃而光,以為是政府改變了主意,決定採取從肉體上集體消滅的方法,於是有人鑽到了床底下,有些人僅僅由於害怕而一動不動,也許還有一些人認為這樣最好,健康不佳還不如沒有健康,既然註定要死,那就快點死吧。 行動最快的是感染者。槍聲一響他們就開始四散逃跑,但後來槍聲平息,他們又鼓起勇氣返回屋裡,湊到朝向天井的門口。他們看見一堆屍體,血像彎彎曲曲的河水在石板地上緩緩流動,仿佛有生命似的,還有那幾盒食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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