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失明症漫記 | 上頁 下頁 |
| 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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饑餓催促他們往外走,那裡有渴望已久的食物,當然,根據規定那是給盲人們送來的,給感染者們的隨後送到,但現在,讓規矩見鬼去吧,誰也看不見我們,並且,先下手為強,歷朝歷代五湖四海的古人都這麼說,而古人在這類事情上絕不愚蠢。 不過,饑餓只給了他們前行三步的力量,理智出現了,告誡他們危險正在那些沒有生命的軀體上,尤其是那些血液裡等待著魯莽的人,誰能知道盲人們壞死的肉體正在散發什麼蒸氣,分泌物和有毒的瘴氣呢。他們已經死了,什麼事也不會幹,一個人說,本意是想讓自己和別人放心,但這句話說出來還不如不說,不錯,盲人們是死了,你們仔細看看,他們一動不動,也不呼吸,但是,誰能說這種白色眼疾不是一種靈魂疾病呢,既然這樣,當然這是假設,那麼那些盲人的靈魂從來不曾像現在這樣無拘無束,脫離了軀體更能為所欲為,尤其是壞事,盡人皆知,做壞事最容易。 不過,食物擺在那裡,不可抵禦地吸引著他們的目光,胃在陳述它的理由,理由充足,不肯顧及其他,哪怕是對它有利的事。從一個飯盒裡流出的白色液體正在慢慢接近那攤血水,從各方面看應該是牛奶,牛奶的顏色一眼就能看出來。 感染者當中走出來兩個人,兩個最勇敢或是最聽天由命的人,這兩種品質並不總是容易分辨清楚的,他們徑直朝前走,就在貪婪的手幾乎碰到第一個盒子的時候,另一排房子的門口出現了幾個盲人。 想像力的能量極大,在這種病態中似乎更是無所不能,因此,那兩個深入敵陣的人覺得死者們好像突然從地上站起身來,不錯,他們仍然和以前一樣瞎,但毒性要大得多,因為復仇之心無疑使他們更加激奮。兩個人只得小心翼翼地悄悄撤回他們那邊的門口,可能盲人們出於悲憫之心和敬重之情會首先處理死者的後事,如果不是如此,也但願他們因為看不見而丟下一個飯盒,哪怕是小小的一個。 實際上感染者人數不多,也許最好的解決辦法是請求盲人們這樣做,求求你們啦,發發善心,至少給我們留下一小盒,剛剛出了這種事,說不定他們今天不再送食物。盲人就是盲人,當然是摸索著往前走,拖著兩隻腳,不時絆一跤,但似乎極有組織,知道如何有效地分工,一些人開始踩著黏糊糊的血和牛奶把屍體拉出來往圍柵那邊搬運,另一些人則一個一個地拿起飯盒,士兵們共扔下了八盒。盲人當中有個女人,她給人的印象是同時在各處忙碌,既幫助搬運又指揮男人們,對一個瞎眼的女人來說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不知是出於偶然還是有意,她不止一次轉過臉望望感染者那一邊,仿佛能看到他們,或者發現了他們在那裡。短短時間裡天井就變得空空蕩蕩,只剩下大片血跡和血跡旁邊那一小片溢出的白色牛奶,此外便是紅色的或潮濕凌亂的腳印。 感染者們無可奈何地關上門,去屋裡尋找殘留的麵包渣,一個個垂頭喪氣,其中有人說了這樣一句足以表明他們絕望程度的話,既然我們總要失明,既然命中註定這樣,我們還不如馬上到那邊去,至少還能吃上點東西;也許士兵們還會給我們送,另一個人說;您當過兵吧,又一個人問;沒有,我倒願意當兵。 鑒於死者們來自兩個宿舍,於是兩個宿舍的人集合到一起,以決定是先吃飯後掩埋屍體還是先掩埋屍體後吃飯。似乎沒有人關心死的是哪些人。其中五個生前住在第二間宿舍,不知道他們從前是否認識,如果不是熟人,也不知道他們是否曾有機會,是否願意相互介紹或宣洩一番。醫生的妻子不記得曾經見過這幾個人。其餘四個死者她見過並且認識,和他們一起過過夜,這意思是說在同一個宿舍過過夜,對其中的一個她僅僅知道這一點。 她怎會知道得更多呢,一個自尊自愛的男子漢不會隨便對初次見面的人談起自己的隱私,比如說曾在某個酒店的房間裡與一個戴墨鏡的姑娘做愛,而這個姑娘,假設就是這裡的這位吧,連想也沒有想到讓她眼裡變成一片白的男人曾離她這麼近,而且現在還在她身邊。其他三個死者是出租車司機和兩位警察,這三個男人正值身強力壯的年歲,能夠照顧自己,並且他們的職業都是服務別人,當然服務的方式各有不同,不料在這風華正茂的時候慘死在這裡,等待別人決定他們的去向。 他們還要等活下來的人吃完飯才能被掩埋,這倒不是由於生者常有的自私,而是因為有人明智地提醒說,在堅硬的土地上用僅有的一把鐵鍬掩埋九具屍體,至少要幹到吃晚飯的時候。不能讓善良的志願者幹活而讓另一些人填飽肚子,於是眾人決定把死者的事放一放。送來的食物每人一份,所以不難分配,給你,給你,直到分完為止。 但是,一些不夠理智的盲人因為焦急,把正常情況下能舒舒服服解決的事攪得棘手了。不過靜下心來考慮一下我們會承認,出現一些過激行為也不無道理,例如,只要想到人們並不知道送來的食物是否足夠每人一份。確實,任何人都明白,盲人沒有眼睛,既看不見食物也看不見人,分配食品不是件輕而易舉的工作,另外,另一個宿舍某些盲人極不誠實,竟然企圖讓人們相信他們的人數比實際人數多。 像往常一樣,有醫生的妻子在,她能處理。她及時站出來說幾句話總能解決困難,但口若懸河的演講反而會使事態更加嚴重。他們居心不良,品質惡劣,圖謀不軌,而且有人真的要到了兩份食物。醫生的妻子發現了他們的卑鄙行為,但覺得還是謹慎為妙,沒有揭穿。 她甚至不敢去想說出自己不是盲人的真相後可能產生的後果,輕則變成大家的女僕,重則成為一些人的奴隸。誰知道呢,也許當初提到的各宿舍指定一個負責人的主意有助於解決這些困難和不幸會遇到的更大的困難,但有一個條件,即這個負責人的權威不論多麼微弱,多麼不穩定,多麼經常引起懷疑,必須為了大家而行使,並以此得到大多數人的認可。如果做不到這一點,她想,最終必定會出現互相殘殺的局面。她打算和丈夫談談這個棘手的問題,不過在這之前仍然把食物分配完了。 一些人因為倦怠,另一些人因為胃部不適,飯後誰也不願意去幹掘墓人的行當。出於職業本能,醫生認為自己比其他人更有義務,但他的熱情也並不怎麼高漲,當他說我們去掩埋那幾個人時,沒有一個人自願報名。 盲人們躺在床上,只想好好消化完胃裡不多的食物,有幾個人立刻睡著了。這並不奇怪,經過前面的一次次驚嚇之後,身體雖說沒有吸收多少營養,但還是難以抵禦消化這一化學反應造成的困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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